梁觉非泡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从医院来到导师的住宅,殊景坐在单人沙发里,看老师背对着他,在吧台前整理茶具。
水壶发出细微的沸腾声,蒸汽氤氲。
梁觉非,这位闻名学界的泰斗,私下里衣着朴素,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但眉间纹路深刻,透出严肃与思虑,让他看来不算平易近人。
这座宅子也一样,空间轩敞,陈设低调,却没什么生活气息,是个典型的独居Beta的家。
对于殊景的话,梁觉非没立刻回应,他像思考学术问题般,静静看着玻璃壶中,茶叶在滚水里浮沉。
有两片叶子似乎不甘就此坠落,挣扎着向上漂,最终还是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缓慢落向杯底。
梁觉非端着两杯茶走来,将其中一杯轻放在殊景手边,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我理解你的心情,菌种这件事,我也没想到它会和B转O扯上关系,现在冯维岳又要去宁川,你预备怎么办?”
三条生路,第一条殊景已经试过,离开,放弃,他做不到。
第二条,变成Omega,更不可能。
那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和冯维岳对抗。
但这条路一定困难重重,导师或许会阻止他?
殊景抿唇,没有说话。
梁觉非沉默地看了他良久,摘下眼镜,“其实退一步,B转O项目这么多年停滞不前,未必会因为一个菌种就能突破…”
殊景微讶,“老师?”
这是让他无视风险的意思吗?
三年前B转O项目因重大事故为人所知,梁觉非是第一个站出来、带领研究院内Beta联名抵制的人。
而现在,这位Beta心中的泰山北斗,不提大局,仅仅像一位寻常的、忧心忡忡的长辈,目光落在殊景清减的脸颊上。
“有时候,我倒宁愿你自私一点,比起B转O,老师更担心你有任何闪失,你外婆…还有你妈妈…”
殊景手指收紧,握住茶杯。
“我现在也有些后悔,超感症的事如果没瞒着你外婆,或许她还能一起劝劝你…”梁觉非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态。
殊景忽然发现,不到五十岁正当壮年的老师,鬓发在灯下竟有些斑白。
“老师,是我自己不想让外婆知道,您一直在支持我,我最近的身体,其实有好转的,”殊景低声说,脑中浮现祈继的脸。
他不想再让老师担心,便拿出笔记本,把飞机上整理的思路拿给他看,“昨晚讨论的这部分,我有个想法,可以减轻屏蔽剂的毒性…”
梁觉非看到纸页上最新圈出的那部分,微微凝眉。
“有什么问题吗?”殊景问。
导师沉默片刻,将前后记录表又翻了一遍,“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昨晚睡不着,慢慢就想出来了。”
殊景昨晚有点失眠,但不觉得累,就开始考虑,还真让他琢磨出既降低毒性又保证成效的中和方法。
导师似乎也对这个方法非常在意,“还有其他的佐证数据我看一下。”
“好。”
殊景想了想,下定决心,从背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移动硬盘,“老师,这里还有我之前实验数据的完整备份,我想请您…帮我保管。”
“……”梁觉非停住翻看资料的动作。
殊景郑重道,“三年前是我没准备,也想得太简单,不得不从头再来,这次我要做最坏的打算,用我自己的方式,和他们打。”
梁觉非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硬盘上。
他似乎明白了学生的未竟之言与最终决定。
“罢了。”这一声叹息格外悠长,似疼惜、似无奈,还有一丝更深的、更叫人听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