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日头正盛,刍麻一路跑来未曾停歇,脸颊上淌着几滴明晃晃的汗珠,在太阳的直射下晶莹透亮,不过片刻,几滴细小的汗珠汇聚一起,顺着脸颊淌落在地。他抚着胸口,喘了几口粗气道:“三当家,大当家让你过去一趟,说是有急事。”
楚昭瞥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刍麻,心道:这来得也太巧了些。
溟门瞧着他急成这般,看来事情不小,“是何事?”
待刍麻气息渐平,摇摇头:“没说。瞧着大当家的神情有些棘手。”
楚昭一时想不出,眼下寨子里风平浪静,还能有什么杀人越货之事不成。她问道:“寨子里有大事要发生?”
刍麻没听清楚昭的问题,目光却落在她膝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好的画像上。尤其是赫然醒目的“五百两”,着实让人眼前一亮,再看那画上之人,分明就是楚昭,直至落款处的“北锡府衙”,他心里有了数。看来楚娘子所言非虚,她的确与镇北侯有渊源,只是……这一个侯爷,一个落难女娘,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画本子里的郎才女貌,君子好逑。那郎君,岂不是……
他愣了一下,堪堪收回目光,说道:“那倒没有。不过……可能不太妙。”方才大当家找到他时,眉宇紧拧,面色凝重,他隐约觉着此事非同小可。
溟门听着刍麻的描述,心里有了判断。大哥一向沉稳持重,不轻易露色,他大致猜测,应是镇北侯快来了。眼下当务之急,必须让楚昭透露底细,好做应对。他看向她:“许是我们的人打探消息时暴露了行踪,有可能他已经在寻来的路上。你与镇北侯,到底是什么关系?”
楚昭没回话,垂眸不紧不慢地将画像收起,藏进袖中。与此同时,刍麻和溟门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似乎想从她嘴里听到些什么。
缓了片刻,她低声道:“我……”楚昭心里也有了猜测,这画像怕是来者不善。她还在犹豫,但比犹豫更可怕的是:她在怕。她隐隐地想躲、想逃。
溟门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楚昭瞅了他一眼,低下头:“我……他倾慕于我。”语气淡淡的,像在说旁人的事。
他手一僵,眼眸半暗,果然。一个男子悬赏五百两,只为了寻到她,而她知道了,却仍躲躲闪闪,不愿吐露真言。莫非她在逃,他在追?溟门试探道:“你是在怕吗?”
楚昭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万一他拿自己作为诱饵呢,同庆田生一样,只是为了利用她,好作为谈判的筹码。
可如今进退两难,若她畏缩不前,将会功亏一篑。倒不如自己主动出击,继续将这场招安计划进行下去,说不定还能换来卢不惟放她一马。
她定了定神,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此事,既然已经进行到一半,剩下的你只需配合我,去说服大当家同意招安。”
溟门垂下眼,他想听的不是这个……楚昭避而不谈,就是刻意为之。罢了,她还是对他抱有戒备。接下来只能见招拆招。
三人一路回了议事堂。
此时解闵已经等在堂内,愁九也在场。堂内没有卢不惟,没有匪众,仿佛寨中一切井然有序,无甚差别。看来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仍有转圜的余地。
刍麻将人带进堂内后,出去时顺手将门关上。偌大的议事堂内显得格外冷清,阳光透过窗户映射进来,将四人的身影拉得老长。解闵少见地站在堂下,一手盘着串珠,一手摸着下巴思索。愁九倒是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双脚一叉,后背往后一靠,慢悠悠地吃着桌上的葡萄。而溟门的影子正在悄然靠近,直至完全将楚昭的影子盖住。
楚昭余光扫过四人的影子,如湖中倒影,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湖底已经暗潮涌动。解闵慌了,却不言语。愁九仍一贯他吊儿郎当的做派。至于溟门,他是敌是友,皆看他如何应对了。
楚昭抬眼看向对面之人,率先打破僵局:“大当家可是在为招安的事情发愁?”
愁九盯着她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楚昭,你到底是镇北侯的什么人啊?”
此话本应由解闵来问的,却借愁九的口说了出来。楚昭猜测,解闵应该还没想好作何打算,或者说他还在犹豫——既不接话,也不拒绝,便借他人之口道出。着实精明。
楚昭也不慌:“我是卢不惟的什么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们没有威胁。我是来帮你们的。”
愁九又往嘴里塞了一个葡萄,讥诮道:“帮?自打你来了之后,闹出了多少事。现在连镇北侯都要招来了。”
“这不正好吗?只要咱们商议好,到时候可以兵不血刃地与他坐下来谈判,既可以顾全大局,又可以重新谋条生路,岂不两全其美。”
愁九将嘴里的葡萄籽吐出,冷哼一声:“你来路不明,怕不是诓我们的。那镇北侯可不是吃素的,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他转头看向解闵,又道:“大哥,她惯会搅弄人心,我看倒不如将她绑了,也好多个筹码。”
解闵一直没吱声,也没有看向她,而是在愁九说完这句话后,坐回了上座。此时他脸上的神情没了方才那般凝重,像是有了主意。
他抬眸看向溟门,问道:“老三,你怎么看。”
“若镇北侯真的找来了,无非两种结果:一种,大家和和气气地坐下来商谈招安事宜;另一种,便是刀戈相向,你死我活。可即便寨中有几千弟兄,亦不是他的对手,毕竟他的手下众多,又都久经沙场,可以一敌十。想必大哥也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有了溟门的铺垫,楚昭更加有底气了。
她眼神坚定地看向解闵,分析道:“若镇北侯知道你们将我绑来墘回寨,以他的个性,定不会轻饶。我想大当家也不希望这里血流成河,让弟兄们白白葬送性命。不如考虑我此前的提议,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让弟兄们愿意招安的招安,愿意归家的归家,总比窝在这山坳里混日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