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鹤刚到文华殿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月白衫子,素银簪子,清瘦的身影被暮色笼了一层淡金的光。她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面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漆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姜殊。
简鹤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后退半步,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四皇姐。”
声音平稳,姿态得体。
姜殊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散学了?”她问。
“是。”
“太傅今日讲了什么?”
简鹤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问题?她站在文华殿门口等他,就是为了问太傅讲了什么?
“……《资治通鉴》唐纪十二。”他如实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讲的是太宗纳谏的事。”
“哦。”姜殊的语气听起来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她本就不必同一众皇子公主一同入学堂听讲,年少时便过目成诵,经史策论早已烂熟于心,这些课业于她而言,实在算不得新鲜。顿了顿,她抬眼看向他:“那你听懂了吗?”
简鹤又是一愣。这话怎么接?说听懂了像是在自夸,说没听懂又显得愚钝。他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姜殊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模样,心底隐隐泛起一丝动容,竟然觉得有些可爱,险些要压不住唇角的笑意。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抬手将食盒递到他面前。
“拿着。”
“这是……”
“桂花糕。”姜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简晴送多了,我吃不完。”
这话当然是假的。简晴送来的桂花糕总共就一碟六块,姜殊只尝了半块。剩下的她让盈春重新装进食盒,拎着就来了文华殿。盈春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到了殿外被她一个眼神支走。
简鹤没有接。他低头看着那只食盒,漆面光亮,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既是五皇姐送给四皇姐的,臣不敢——”
“你叫我什么?”
简鹤的话被截断了。他抬起头,撞上姜殊的视线。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他读不懂的东西。
“四……四皇姐?”
“嗯。”姜殊应了一声,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不明,“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你不敢什么?”
简鹤的睫毛颤了颤。他觉得今天的姜殊和往常很不一样。从前她也冷淡,但冷淡里带着疏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看人,不愿搭理任何人。今日的冷淡却不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玩味。如同猫逗弄缩在墙角的猎物,明明一掌便可了结,却偏不肯下手,只伸出爪子,来回拨弄戏耍。
“臣不敢夺四皇姐所好。”他重新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低了三分。
姜殊看着他。少年低着头,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碎发垂在耳侧,耳侧的薄晕渐渐漫开。
前世她见过简鹤无数种模样。朝堂上隐忍克制的,东宫里温柔安静的,病榻上苍白破碎的,诏狱里血迹斑斑却还在对她笑的。唯独这种——手足无措、耳尖通红、想要逃却又不敢动的模样,她前世从未留意过。
或者说,前世她根本没有给他露出这种模样的机会。
“你没有夺啊。”姜殊将食盒又往前递了半寸,几乎要碰到他的手指,尾音裹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玩味,“是我给你的。”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很轻,柔缓漫出,轻到几乎被檐下的风声盖过。但简鹤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那几句话落在心上,仿佛凭空燃起一小簇火苗,并不灼人,却明明灭灭,在胸口缠缠绵绵地烧,叫人根本无从忽视。
他伸出手,接过了食盒。动作僵硬得像是头一回拿东西,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姜殊的手指,他猛地缩了一下,差点把食盒摔在地上。
姜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食盒底部,手掌轻轻覆在他手背上稳了一瞬。
“小心。”
简鹤觉得自己的手背被烫了一下。不是她的手烫——她的手是凉的,带着五月傍晚的微凉,干净清冽,像她身上的香气。烫的是他自己的血,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
“多……多谢四皇姐。”他把食盒接稳,迅速将手抽回来,背在身后,像犯了错被抓包的小孩。
姜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不客气。”
短暂的沉默。暮色又浓了一层,廊下的纱灯被小太监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晕洒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