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拐角处,盈春从廊柱后面跳出来,脸上挂着一个促狭的笑。
“殿下,桂花糕送出去了?”
“嗯。”
“太子殿下收下了?”
“嗯。”
“那殿下为什么把奴婢支走?怕奴婢看见什么?”
姜殊瞥了她一眼。这一眼若是放在平时,盈春立刻就会闭嘴。但今日她心情显然极好,不仅没被这一眼吓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殿下,您有没有觉得,太子殿下好像很怕您?”
姜殊脚步不停,语气淡淡的:“他怕的人多了。”
“不一样的。”盈春摇着头,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怕别人是怕对方害他,怕您嘛——像是怕您不喜欢他。”
姜殊没接话。
前世他固然是喜欢自己的,只是现在,应该不会那么早就爱上自己了。
走过御花园西侧时,远远看见贵妃宫里的掌事嬷嬷带着几个小宫女匆匆往内务府的方向去,手里捧着几匹云锦和一套翡翠头面,看架势是要办什么要紧的事。姜殊的目光在那套翡翠头面上扫了一下,认出那是今年南越进贡的贡品,父皇赏给了萧贵妃,满宫里独一份。
“殿下。”盈春压低声音,“听说今日贵妃娘娘去御书房求见陛下了。”
“求什么?”
“好像是关于大公主的婚事。听说萧家那边递了帖子,想撮合大公主和萧国舅的嫡长子。”
姜殊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简湄馨嫁给萧家?前世没有这一出。前世简湄馨嫁的是镇北将军府的二公子,那门婚事是父皇亲自指的,萧贵妃当时并不满意,还闹了好一阵子。如今怎么忽然改了主意,要把简湄馨往自己娘家塞?
“知道了。”姜殊说,“让人盯着些,有消息随时来报。”
盈春应下,在心里记了一笔。她虽然嘴上爱说笑,但办起正事来从不含糊,这也是姜殊能把许多事交给她的原因。
回到锦华殿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姜殊换下外裳,散开发髻,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盈春白日里整理好的账册。永宁巷修路的进度、几间铺子的租约续期、下月各处庄子的夏粮收成预估——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很仔细,偶尔提笔在边上批几个字。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眼清冷,神情专注。盈春轻手轻脚地在旁边研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姜殊刚被接进宫不久,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她不会说官话,口音里带着不知哪个偏远地方的腔调,被几个宗室子弟笑话过几次之后便再也不开口了,整整三个月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皇上急得不行,请了多少太医来看,都说是惊惧所致,药石无灵。后来不知怎么的,小姑娘忽然开始说话了,说得比谁都好,字正腔圆,仪态端庄,像是换了一个人。
盈春有时候想,也许从那时候起,她家主子就学会了把所有真实的情绪都藏起来,只给世人看一张无懈可击的脸。
“殿下。”盈春忽然开口。
“嗯?”
“您今日心情很好。”
姜殊翻账册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盈春:“何以见得?”
“您平时看账册只看两刻钟,今日已经看了快一个时辰了。”盈春一本正经地说,“要么是账册特别好看,要么是您在走神想别的事。奴婢觉得账册不好看,所以是后者。”
姜殊将账册合上,轻轻搁在案上。
“盈春。”
“奴婢在。”
“你说得对。”姜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裹着栀子花香涌进来,吹得纱帐微微晃动,“我今日心情很好。”
盈春愣住了。
她家主子居然承认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但是。”姜殊转过身来,面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静克制,“萧贵妃的动作比我想的要快。简湄馨的婚事若是真跟萧家绑在一起,往后要动萧家就难了。”
盈春立刻正色:“殿下的意思是……”
“不是现在。”姜殊坐回软榻上,重新拿起账册,“萧家在朝中根深叶茂,不是一朝一夕能动的。更何况父皇对萧贵妃的宠爱正盛,这时候做什么都是徒劳。”
她没有说完。盈春也没有追问。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姜殊说“不是现在”,意味着她已经开始布局了。她这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前世她能在朝局最混乱的时候反戈一击,靠的不是运气,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埋下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