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心里又沉了一下。有人教小雨的妈妈说"要接孩子回去"——那很可能是李玉芬或者胖站长策划的。她们要先把小雨"接走",但接去哪?交给另一个人养着?还是直接送去另一个类似的车站,换一个名字重新开一个"账户"?
"小雨,"苏晚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妈妈接你走的时候,你愿意走吗?"
小雨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湿抹布,拧了又拧,拧得手指头都发白了。沉默了很久之后她才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不想走。她不是真的想接我走,我知道的。她想把我接走是因为……上周那个拍视频的姐姐在车站拍了我的脸,还问我叫什么名字。"
苏晚晴伸手握住了小雨那只湿漉漉的小手。她掌心干燥温热,把小雨冰凉的指尖裹了进去。"小雨,你相不相信姐姐?"
小雨抬起头看她。那双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映着苏晚晴自己的脸——小芳的脸,嘴角微微歪着,但眼神是清明的。"我信。"她说。
苏晚晴握着她的手,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流能穿过:"那你听我说。下周末你妈妈来的时候,你跟着她走。但你在路上留个记号,用粉笔或者石头,在路边画一个箭头,每隔一段路画一个。我会跟在后面。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害怕,姐姐会找到你的。"
小雨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她把那只被苏晚晴握过的手攥成了拳头,像握住了一个秘密。
苏晚晴松开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仓库深处,在那摞旧报纸旁边蹲下来,从那摞报纸底层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是她上次翻胖站长办公室时顺手多带出来的几张复印件。那些复印件上有李玉芬签收的另外几笔补贴的记录,金额加起来将近三十万,时间跨度将近两年。
三十万。李玉芬用周小芳这个"假身份"骗了三十万。
苏晚晴把那几张纸叠好,塞进自己棉袄最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她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那张写着"我原谅我自己了"的纸页还在。两张纸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贴在一起,像两个搁在不同抽屉里的证据,等着一只把它们同时拿出来的手。
她靠在仓库的墙上仰头看了看高处的排气窗。窗外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几朵云慢吞吞地挪过去,像在赶一场永远赶不上的集会。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些证据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李玉芬的冒领记录、保险箱里的七万现金、小雨即将被"转移"的安排、那张假户籍的证言。证据链已经闭合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块碎片还没找到。
她需要知道李玉芬手里的所有"假身份"到底有几个。而这东西,大概在胖站长办公室那只上了锁的铁皮柜子里。
她站直了身子,把棉袄的衣摆拉平整,抬脚往仓库门口走去。经过窗台的时候她看到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饭盒,盖子半开着,里面的米饭还是温热的,上面盖着一层土豆炖肉,边缘干干净净的,还是——没有葱花。
苏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把饭盒端起来,对着光亮看了看盒底,盒底用指甲掐了一行极小的字:"柜子密码是0805。你的生日。"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自己的生日?她现在是周小芳的生日?还是……苏晚晴的生日?
她端着那盒温热的饭站在原地,窗外的阳光从排气窗斜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进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里。她低头看着盒底那行掐出来的字,忽然觉得鼻子里窜上来一股酸意,比李玉芬上次来探亲的时候还要酸,酸到她不得不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才把那点酸压回去。
她把饭盒盖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几张复印件放在一起。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出了仓库。阳光铺在她面前的院子里,把水泥地面晒得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在光里看到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影正在院子那头修理一辆歪了轮子的清洁车。他蹲在地上,低着头,后背的肩胛骨微微隆起,像一匹被压弯了的弓。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收回目光,往候车室的方向走去。
那个叫阿舟的人,从一开始就在她的棋局里。但他不只是棋子,他更像是那个在她每次快要走错路的时候,悄悄把棋盘转了一个角度的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决定等到这一场结束之后再问他。
如果这一场结束之后,她还能记得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