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泉摇摇头,突然换上一副惊恐模样,直直跪在百里钦面前:“属下无能,事毕后定日夜加练。”
扶谨暗自“嘶”了一声,目光斜进半开的水缸口,恨不得洞穿这个臭气熏天的蛊盅。
“茯蝉姑娘既然好奇,何不配合本官一起掀开这缸的庐山真面目?”
扶谨没有给他反应,准确来说,是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茯蝉”这个名字:从小到大,只有姐姐叫她谨儿、妹妹,撇去父母的冷漠,街坊的疏远,就直到后来姐姐入宫,她入破寂门下,她的前半生,就只有扶谨一个名字,一个随叫随到的名字。
百里钦定了定,磨了磨唇,再次开口:“茯蝉姑娘,本官在唤你。”
女孩这才收回神智。她愣愣地啊了一声,旋即跃下墙,走到缸前,她攥了攥拳,回头看了一眼百里钦。
男人挥挥手,王泉便抱拳弯腰,转身不见。
“大人明明知道我真名。为何要叫我的赐名?”待百里修走到身后,扶谨闷闷开口。
男人轻笑一声,这次他没有答非所问,“因为到现在,宫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字。”
扶谨顿了顿,百里钦继续道:“对吗?”
刹那,玄鸦重鸣,苍穹再破。
扶谨咬咬牙,用力一掀,那木板直挺挺栽了下去。
扶谨踮起脚,也不管缸内冲天的臭气就把脑袋往里探。
只一眼,扶谨便一个趔趄往后撂去。天旋地转间,她的重心不停使唤地落在身后人的掌心———百里钦撑着她的肩,往前一推,扶谨直直站好。
“这缸内莫不是有什么妖魔诡兽,让扶姑娘只一眼就这般魂不守舍。”男人支开扇子往扶谨脑门扇了扇。
女孩纵身一跃,跳到木板顶上,弯腰直面缸内洞天。
浊秽沼气之中,包裹着一派复杂。断裂的珠钗,缠成死结的绫罗绸缎,还有…一条人命。
那人瘦骨嶙峋,双唇紧闭,如同一具被浸软的泥偶,缸底剩下的积水似是她留给人世的最后一滩咸涩。
扶谨伸手想去捞起那人,百里钦往里一望,“啪”地一声,扶谨吃痛收手。
“姑娘当真是胆大包天。夜渡皇宫不够,现在还要徒手捞尸?”
“那我怎么查!”扶谨的音量陡然拔高,全然忘了眼前的人是鸷狠狼戾、“草菅人命”的大理寺卿。
她当下已经顾不得什么贵贱权庸,抬脚踹翻水缸,水缸猝然倒下,里头的粘稠之物便再也兜不住,“蠕动”着“爬”了出来,那个蜷缩的女孩瘫软在碎瓷与污水之间,像一只被倒空的旧布袋。
百里钦蹙眉看着眼前的狼藉,往后退了退,给女孩让了位置。
扶谨蹲在那尚未冷透的残躯旁,她一眼就认出,这是上午那个小宫女。
扶谨僵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间才发觉眼眶有多浅,滚烫的,掉下来,啪嗒一声碎在衣襟上,泪灼烧着咽喉,她变成了死神裙下的哑巴。
“她死了…”
“嗯,死了。”
扶谨没有起身,她背对着百里钦,声音是谁也认不出的闷:“宫里的生死,大人早就司空见惯,这具遗骸,想必还不如大人每日见到的新鲜。”
百里钦不明所以,“姑娘此话太满,本官没有资格决策阴阳。”
“大人当然不能。可大人的地位可以。”扶谨用手臂擦了擦脸,“大人何必欣赏一个懦夫在尸体面前发抖的背影呢?”
“谈何欣赏?”
扶谨站起身,转头吸了吸鼻子,“大人恕罪,奴婢总是口无遮拦。”
男人敛了敛手,难得松了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