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后,空气里还残余着几人交锋的余温。
两股突兀的气息欺身而近,似乎是专等余温散尽才来。
凤纹玄袍扬起风尘,女人幽幽开口:“百里钦和你还是这么不对付吗?”
孟太尉干咳几声,慢悠悠应答:“太后哪里话,我同百里大人不过荆国文正两人的关系,说不上什么不对付。”
“孟太尉,你休要跟哀家打太极。”太后微微拔高音量,居然未能摇动这位老权臣身躯半分。
“微臣不敢,只是实话实说,不敢欺君。”
也许是“欺君”的“君”字取悦了她,太后原本嵌进掌心的指甲,给紧绷在肌肤下的脉络松了力气,方才铁青的脸也再次变得红润。
她向前走了两步,回头以睥睨之姿俯视孟万山和他身后被染成黛色的群山众峦。
“口口声声表忠心的是你,背地里‘欺君’的也是你。你当真以为哀家日日吃斋礼佛,混迹庙堂几十载,也全是吃素的做派?”
孟太尉拱手,方才全副武装的面色此刻有些龟裂,语气也更加恭敬:“太后息怒,微臣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没有太后当年提携,怎有微臣今日?”
“那你说…”太后顿了顿,变得笑意盈盈,说出的话却让孟太尉浑身上下都隐隐作痛:“哀家到底该不该去慎刑司,好好慰问一下扶氏?”
孟万山膝盖酸了一瞬,但还是好好站着,“太后,此事没有太大波澜,不值得您为此拨桨掀浪。”
“你的意思是,哀家这是白费力气?”
“太后息怒,微臣绝无此意!”孟太尉语气有些不稳,他弓着的背脊再次往下压了压,卑臣一介蝼蚁,不过仰太后鼻息过活…”
周遭寂静一阵,太后并没有接话,目光似刃,钝钝剜骨血。
“微臣的意思是,这件事交给大理寺和左司,足以让皇帝被混淆视听了,您的重心定然不会是那群蠢货…”
“罢了。”太后摆手,月光反射在她锃亮的护甲上,更加阴冷。
“孟大人,哀家确实没有精力管那些‘闲杂人等’,不过哀家也要提醒你,”她笑了笑,“今日听信你,是哀家觉得,孟大人从前也算是有勇有谋的人。”
“太后大气…”
慎刑司的门在烛火下不停变脸,暖烛幽晖交尾,抽打着来者的脖颈,令人一哽。
深夜的穿堂风扑来,环抱住扶谨单薄的身体,牢里腥潮的味道令她反胃。扶谨的手搭在锁上,脑海中全是对扶谣如今处境的臆想,思至血腥处,她猛地蹙眉。
百里钦发觉,带着嘲笑的意味开口:“怕了就自己回去。”
扶谨摇头,她不是不怕,她是不想回去。她当然有怕的事,她不止怕见到姐姐的血,怕看到更糟的东西,怕血流干之后剩下的东西。
但她努力这么久才换来这么一面,就这么走了,先前那些低声下气算什么?
“进去之后,少说话,少张望,这里不只有你姐。”百里钦尾音一紧,将后话猛然掐断。
两人的脚步声交错响起,引得身边的单人牢间不断发出镣铐摩擦的声音,但无一人说话。
行至监牢深处,难闻的气味幽幽地飘出来,扶谨眯了眯眼,见百里钦站定在铁门前,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出去。门上的两只铜獬豸头像直勾勾盯着来人,护着门后的窦娥人儿。
门轴有些生锈,惨叫一声。门内,素衣纤细的女人身旁散落着四肢的镣铐,没有上锁,是这里最自由的犯人,她的发髻虽有些凌乱,但也能看出是今日新盘的。
听见响动,女人没有抬头,而是等着来人靠近,直到百里钦身上的檀香步步逼近,还混合着一股白玉兰香,女人便斜眼向上看去,视线落在百里钦身后。她眼睛红肿,视线早模糊,她只认得那股刻在骨血里的白玉兰香味。
她哝了哝唇,却没有立刻相认。扶谨站在后方,她预想的痛哭没有上演。在来之前,她想过与扶谣相拥而泣,也想过会遭她驱赶,甚至想过根本见不到扶谣还喘气的模样,却唯独没想过相顾无言的现实。
“昭仪娘娘。”百里钦毫不留情打破寂静,他向旁边侧了侧,将扶谨僵硬的姿态暴露在扶谣面前,扶谣来不及收回目光,怨隽的神色就这样砸在扶谨身上。
与至亲再见,扶谣微张的嘴被灌进咸涩的泪,她连咽下这滴泪都困难,更别谈那早就微僵的唇舌,她根本说不出话。
扶谨见此,向前走了两步蹲下,她伸手拨开扶谣遮眼的碎发,触碰到她发烫的眼皮。扶谨似乎没感受到手背的灼烧感,又或许是在忍痛,她掀发的动作极尽轻柔,生怕惊扰面前的美人。
扶谨扑通一声跪在扶谣面前,并手磕头,额头蘸着黏腻的苔水,“奴婢茯蝉,拜见昭仪。”
扶谣眼中的淡逐渐侵入墨色,她抬抬手,扶谨将脸凑过去,扶谣就顺势抚了抚她的脸颊,她的眼里只有一滩酸泪,凡是泪淌过的肌肤都变得殷红。
“蝉…蝉…快说说话…”扶谣声音极小,就像是只说过身旁的扶谨听的,百里钦蹙眉,没有打断。
“娘娘想要奴婢说什么?”扶谨扯出一个牵强的笑,眼角不受控制流出的泪,落在嘴里,比扶谣哭出的还要苦。
扶谣也笑了,她的手向上拂过扶谨的眉眼,她已哭得近乎半盲,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在昏暗的地牢里认清家妹。“本宫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