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那些人夺了自己亲人的命,却唯独留下自己。他被人用破布塞住嘴,套进麻袋,像货物一般扔上颠簸的马车。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扔在了一个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大院子里,这里是一处武帮,表面上,这里广收门徒,传授拳脚棍棒,强身健体,保境安民,但内里,它掌控着码头货流,地下赌档,接着些阴私勾当,甚至为了钱四处逞凶害命,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他被买来为奴为仆。
为了活下去,不到十岁的他不得不笨拙地学着打扫,搬运,打铁,干杂役,伺候那些趾高气昂的师兄和管事,身上却只是不停地添着鞭痕和淤青。
他试过逃跑,不止一次,朝着记忆中家的方向,拼命地跑,可每次都被抓回,换来的只有拳脚,木棍,甚至浸了盐水的皮鞭,他们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一个道理。
他的命,在这里,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值钱。
然而越是这样,他的心火烧得越旺,仇恨的根须扎进骨髓,他汲取着屈辱,痛苦的毒水疯狂生长。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绝对不能,他总有一天要出去报仇,他要替血亲讨回公道,他要让他落到这个下场的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直到那次,他用石头砸伤了一个毒打他的帮众,却彻底触怒了管事,他被拖进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柴房中,听着门外铁锁落下,管事恶毒地谩骂。
“小杂种,三番五次地跑,还敢伤人,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等帮主回来,我一定要让他将你的双腿打断!看你还怎么折腾!”
柴房里的霉味混着血腥气,粘稠地贴在每一次呼吸上。兰证蜷在角落中,耳畔回荡着那恶毒的威胁。心中突然萌生起了一种彻骨的绝望。
若是真的双腿被废,那么自己为家人报仇的机会将会化为泡影。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他绝对不能死,他现在还不能死!
脚趾突然触到鞋内那片冰冷坚硬的铁片,这铁片是他在打铁作坊的烟火与捶打声中,唯一藏起来的希望。
他摸索到一根称手的柴棍,开始用力地磨,铁片粗粝,木头坚硬。
他的掌心被磨得出血,木屑飞溅到了他的眼睛里,可他丝毫都不在乎,他一刻也不敢停下。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他除了削那根木头,他什么也没做。
他不觉得饿,不觉得累,不觉得苦,一切感知都仿佛彻底消失。
而当那柴房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之后,便是他一直等待的绝佳的时机。
他蛰伏的躯体毫不犹豫地暴起,精准刺中了那管事的大腿,瞬间鲜血四溅。
突然一下,他脑子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断掉了。
视线所及,只剩下一片红色,他挥着沾满鲜血的柴棍,如同一件不知疲惫的杀器,却没有丝毫章法,疯狂攻击着每一个想拦住他的人。
武帮里瞬间乱作一团,惊呼声,喊叫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不管不顾,见人便打,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出去,活下去,报仇!
好在人人都知道他是疯狗,还是一个没什么用处的疯狗。他逃远后,武帮并未花费气力派来追兵。
每一记鞭笞落下,都爆开一声沉闷的震响,火星混着血沫溅起。
兰证的视野在剧痛中摇晃,模糊,耳畔嗡鸣。可是,在这濒临溃散的意识边缘,一股比疼痛更灼烫的火焰,正从肺腑凶猛地烧上来。
他突然想起拜入山门那几日,初见师父的那一刻。
那人不染尘埃,仿佛高天孤月,他立刻,将那个在泥泞与黑暗中撕咬挣扎太久的自己,狠狠地藏在了内里。三年了,他终日扮演着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弟子,恭敬,沉默,修炼刻苦。
可那在武帮的六年……又哪是人的生活,在那里,他不如一条野狗,所有的尊严都被碾成了尘埃,唯有刻骨的恨和求生的本能撑着他,不至于彻底疯癫。
无数个冰冷的夜里,往日家里那些温暖的回忆,竟成了最残忍的刑罚,将他一遍遍,反反复复地凌迟。
他夜夜做着噩梦,醒来都会问一个问题。
——为何独独是我?
想着,想着,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答案,逐渐浮出浑浊的水面。
这世间,本就是一口巨大的浑水臭渠。
人跌进去,谁都来踩上一脚,泼一身脏污,爹娘终日教导他善良正直……
可若他真听了那些话,恪守正道,与人为善,恐怕早已化作荒郊中一具无人认领的白骨。
他不再是司命之子,不再是将军之后。他是被命运丢进斗兽场的亡命之徒。那些柔软的,光明的念想,对现在的他来讲,不过是束手就擒的枷锁。
他没有任何退路,只能孤注一掷。
“啪——”
又一鞭撕裂空气,剧痛将他涣散的意识猛地拉了回来。视线已然不清,但胸膛里那团火,却越烧越猛,几乎要破膛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