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京城落了头一场霜。
天还蒙蒙亮,顾廷烨被福安轻轻叫醒。他立在床前,声音压得很低:“二公子,偏院那边来人了。三夫人光景不大好,管事妈妈问,要不要再请大夫?”
顾廷烨翻身坐起。窗外天色灰蓝,秋霜凝在院中海棠叶上,叶缘都冻得卷了边。他披了件外衫,没急着走,先问:“父亲知道了?”
“侯爷已经过去了。大公子那边也得了信,正往偏院赶。”
穿好衣裳,他往西角去。偏院的院墙本就低矮,经了一年风霜,墙根的青苔更厚了,滑腻腻的,浸着潮寒。
进去时,顾偃开正立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脊背绷得僵直。顾廷煜坐在廊下石阶上,面色沉得像结了霜。两人都没说话,只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一把破风箱,拉着最后一口气。
孙正清站在床边写方子,见他进来,极轻地摇了摇头——意思再明白不过:熬不过今日了。
顾廷烨没进屋。立在门槛外,借着半开的门往里瞥了一眼。
床上的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比去年见时又脱了形。从前保养得宜的一张脸,如今只剩层皮贴在骨头上,颧骨凸得老高,眼窝深深陷下去,满头灰白发丝散在枕上,枯得像院角的草。她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又轻又浅,每喘一口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顾廷炜跪在床边,死死攥着他娘的手,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站了片刻,顾廷烨转身走到廊下,在顾廷煜身边坐下。
顾廷煜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孙先生说,就是今儿的事。她去年进来时,身子早就亏空了。偏院阴寒,熬不过一冬,原也是意料之中。”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院里那棵瘦槐树,秋风卷着黄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屋里忽然有了动静。
小秦氏咳了几声,竟像是回光返照,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她先唤顾廷炜,声音软软的,像从前哄他念书时的调子。然后是顾廷炜压抑的哭声。再然后,她又唤了一声:“廷煜。”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顾廷煜身子猛地一僵。他没立刻起身,坐在石阶上沉默了几息,才慢慢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顾廷烨没跟进去。
顾廷煜在里头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他身边重新坐下,半晌才开口,声音很平:“她说,她对不起我。让我替她,也跟二郎说一声。”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说,知道了。”
两人又坐了会儿。
屋里忽然就静了。
是那种很彻底的静,像是什么东西,轻轻从空气里抽走了。下一秒,顾廷炜的哭声猛地炸开,撕心裂肺的。
管事妈妈从屋里出来,走到顾偃开面前,低声回了句什么。顾偃开僵立在原地,过了很久很久,才极缓地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廊下时脚步顿了顿,望着石阶上两个儿子并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走了。
小秦氏死在九月末的清晨,卯时三刻。
后来顾廷煜跟他说,她最后清醒时,留了一句话:“告诉二郎——他说的对。有些账,不是姐姐的。”
顾廷煜转述时面无表情,顾廷烨却听懂了。去年秋,他在偏院跟她说“有些账不是大娘的,是您自己的”,她当时没答话。如今,她认了。
丧事办得极简。按侧室的规矩,停灵三日,做了场小法事,葬在顾家祖坟侧边的空位上。
顾廷炜披麻戴孝,在灵前跪了整整三天。顾廷煜上了一炷香。顾廷烨出殡那日露了面,站在人群后头,看着棺材抬出偏院的门。秋风卷着白幡猎猎响,纸钱撒了一路。
他心里没什么快意,也没什么难过。只像有一页旧纸,轻轻翻了过去。纸上的字,早就模糊了。
下葬后第三日,顾廷炜来找顾廷烨。
他在承安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进来也不坐,就立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红红的,声音却稳,一点不抖:“二哥,我想明年下场科考。”
他今年十三,比顾廷烨小两岁。从前被小秦氏护在羽翼底下,怯生生的,见人就往娘身后躲。如今没了娘,一个人站在这里,腰杆挺得直直的。
“我娘做的错事,我知道。”他说,“我替她赔不了。可我能替自己挣。我想考功名,堂堂正正地考。”
顾廷烨从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你考。书房那边我去打招呼,每日下午,跟我和大哥一起读书。”
顾廷炜用力点头,转身往外走。擦肩而过时,顾廷烨看见他抬手,飞快抹了下眼睛。
门合上,屋里重归安静。顾廷烨在书案前坐了会儿,翻开桌上的《策论精选》,翻到新的一页。
窗外秋风紧,吹得海棠叶簌簌往下落。他提笔,在页边轻轻写了一行小字:
小秦氏卒。廷炜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