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自己胸腔里那不受控制地、一下快过一下、如同失控鼓点般疯狂擂动、重重敲打着脆弱耳膜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感官放大后的绝对寂静与失真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震耳欲聋,仿佛是他与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躁动不安的连接。他需要一个“问题”。一个足够沉重、足够关乎“命运”、或许真的能引起潜藏于此的“某些存在”注意,甚至能让“规则”为之泛起涟漪的问题。脑海在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掠过无数个纷乱、尖锐、纠缠不休的念头碎片:黑衣美少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龙介是否会卷入危险?如何才能确保他的安全?自己这被各种异常存在纠缠的未来,又将通向何方?还有……富江。最后一个名字浮现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涩地微微一抽。那些交织着疯狂占有欲的禁锢、冰冷残酷的掠夺、滚烫而扭曲的眼泪、以及在那具美丽怪物躯壳下或许曾真实存在过的、哪怕扭曲却依旧灼热的“真心”……无数画面与感受翻涌上来,复杂难言。嘴唇在冰冷的空气中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怅惘。他对着面前空无一物、只有无尽浓雾的虚空,低声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却始终不敢深究的问题:“请问……”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羞于启齿。“我……我和川上富江……还能和好吗?”话一出口,如同将一颗深埋心底、裹着糖衣的毒药亲手剥开,连他自己都猝然怔住了。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名字带来的、混合着甜腻与铁锈的复杂滋味。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又像是对自身某种软弱或眷恋的残酷揭露。然而,不等这自我质问的浪潮完全将他淹没,一个更加冰冷、更加尖锐、带着自毁般清醒的念头,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紧随其后,猛地窜入脑海,毒牙狠狠刺入:富江他……真的,如他有时在对方眼泪与哀求中动摇时,或在痛苦中自我安慰、试图为对方行为寻找“合理性”时所想的那样,仅仅只是“任性”、“不懂爱”、“控制不住本能”吗?真的……从未真正主动地、清醒地、以那种残忍、玩弄人心的方式,刻意伤害过他人,包括……他自己吗?这个念头带着彻骨的寒意与尖锐的真相感,让他浓密的睫毛在紧闭的眼睑下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寒风中濒死的蝶翼。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比周遭浓雾更加刺骨、更加空洞虚无的冰凉感。仿佛某个一直勉强维持、用于自我欺骗的脆弱借口,被这直面内心最黑暗怀疑的一问,瞬间戳破、粉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不愿承认的现实。我们当然会和好然而,命运的嘲弄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降临。仿佛正是回应他这充满了矛盾、自我怀疑、隐秘渴望与痛苦挣扎的低语——“才不会。”一道凉丝丝的、不带任何人类温度与情绪波动、却异常清晰、仿佛能穿透耳膜、颅骨、直抵灵魂最深幽处的嗓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响起。风间秀树浑身剧烈地一僵。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长久处于黑暗中的视线骤然接触到昏暗的光线,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刺痛与模糊。但他顾不上了。瞳孔在瞬间收缩到极致。然后,他的呼吸彻底停滞。和一双眼睛。和一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或任何生灵光彩的、纯粹、死寂、空茫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纯白色眼睛,直直地、毫无阻碍地、面对面地相对。距离近得可怕。近得他能清晰地“看”清那白色眼球表面细微的、如同瓷器冰裂纹路般的非自然纹路。近得他甚至能从那片死寂的纯白中,清晰地看到映出的、他自己那张因极度惊骇而血色尽褪、瞳孔放大、写满难以置信的苍白脸庞的倒影。扭曲,微小,如同被困在永恒寒冰中的囚徒。是种田才生。那个在梦境中反复出现、发出冰冷警告、甚至可能已经在现实世界中造成了多起离奇死亡的黑衣美少年。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浓雾中,仿佛本就一直站在那里,与这片浓雾同生同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