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陈屿舟下楼的时候,看见沈浪蹲在巷口,伸手在摸那只花猫。
九月底的早晨,天已经亮透了,风带着凉意从巷子口灌进来,梧桐叶被吹得簌簌响,偶尔有两片打着旋落下来。沈浪蹲在冬青丛旁边,膝盖支着,一只手垂下去,伸向那只花猫。花猫是一只橘色的土猫,瘦但不脏,毛在早晨的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它被沈浪摸得眯着眼睛,尾巴竖起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脑袋微微往上顶,像是在把下巴往沈浪的手指上蹭。
沈浪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手还在猫背上顺着毛,动作很轻,从头顶捋到尾巴根。他的手指上沾了几根猫毛,在晨光里细得像线。他开口说了一声:“早。”
声音带着早晨刚醒来不久的那种低。陈屿舟在他旁边站定,书包带子还挂在右肩上,低头看了一眼猫,又看了一眼沈浪。他看了两秒,开口说:“你在这干嘛?”
沈浪又摸了一把猫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猫毛从他的指缝间飘下来几根,落在水泥地上看不见了。他站直的时候比陈屿舟高了小半个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看了陈屿舟一眼,把书包带子往上颠了一下,说:“等你一起走。”
陈屿舟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视线从沈浪脸上移到沈浪刚才摸猫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你摸完猫没洗手。”
沈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确实还粘着一根细细的橘色猫毛。他看了一眼陈屿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朝陈屿舟伸出了那只手,手掌摊开,像是在等他做什么。
陈屿舟愣了一下:“干嘛?”
“你不是嫌我手脏吗?”沈浪说,“你帮我拍一下。”
陈屿舟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掌,沈浪的掌心上确实沾着一点灰尘和猫毛的痕迹。他顿了一下,没有拍,只是说了一句:“你蹭裤子上。”
沈浪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他不会拍,把手收回来,真的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牛仔裤的布料深蓝色,猫毛粘上去之后在白天的光下显不出来,只留下一道很浅的灰印。他把手又翻过来给陈屿舟看了一眼:“干净了。”
陈屿舟收回视线:“……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巷子不宽,两侧的旧居民楼把天空夹成窄窄的一道,早晨的光从楼缝里照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亮带。沈浪走在前面半步,陈屿舟跟在他侧后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错开一点。巷口拐出去就是主街,路边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开了,白汽从蒸笼缝里涌出来,裹着面食发酵后的微酸和热腾腾的甜香,在空气里散成模糊的一团。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滋滋地响,炸过的油味飘过来,被风搅散了。有赶着上班的人推着自行车从他们旁边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远去了。
沈浪走在外侧,陈屿舟走在靠墙的那边。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脚步声叠在一起,踩在水泥路面上,节奏差不多的快慢。梧桐叶从头顶落下来,有的落在沈浪的肩膀上又滑下去,有的被风吹到路边。有一段路沈浪稍微放慢了一点,像是为了方便陈屿舟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路,陈屿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沈浪说,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没有变。
“那你几点到我家楼下的?”
沈浪想了一下:“没注意。”语气很平,像是真的不记得。
陈屿舟说:“你骗人。”
沈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秒:“你管我几点到的。”然后他收回视线,嘴角带着一点没藏住的笑意。
陈屿舟也没有追问,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段路,陈屿舟的脚步快了一些,跟沈浪并排了。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沈浪偏头看了他一眼,陈屿舟没有看他,但脚步没有再慢回去。
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人多了起来。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在说话,有的低着头看手机,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着。沈浪的脚步慢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陈屿舟的侧脸。他的侧脸在早晨的光里轮廓分明,下颌线收进领口里,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了一道很浅的影。沈浪看了一小会儿,收回视线,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还在那等你。”
陈屿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往学校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沈浪。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门口的人流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有人挤了一下陈屿舟的胳膊,他侧了侧身让开,然后说了一句:“你明天摸完猫之后,记得洗手再碰我。”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校门。
沈浪站在校门外,看着他走进校门的背影。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再碰我”那三个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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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屿舟写完作业之后,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妹妹已经睡了,呼吸声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细而均匀。母亲在另一间房里关着门,灯还亮着,缝纫机的声音偶尔响一阵又停下。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浪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然后重新打了一句:“你明天还摸猫吗?”点了发送。
过了一会儿沈浪回了一条:“不摸了。”
陈屿舟看着那两个字,又问:“为什么不摸?”
沈浪回:“因为明天想摸你。”
陈屿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他打了“你再说一遍”,然后又删掉了,换成一句:“你试试?”
沈浪那边很快回了一条:“那就试试。”
陈屿舟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路灯的光,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面对着窗户,闭了一会儿眼睛。黑暗里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收住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