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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 篮球（第1页）

周一上午，课间，走廊里人很多。

陈屿舟从洗手间出来，拐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他往后退了半步才看清是沈浪——沈浪靠在走廊的墙上，像是站在那里等谁。走廊很窄，两侧都是教室门，学生们来来往往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沈浪没有让开，他看了陈屿舟一眼：“你走路不看路的？”

陈屿舟站在他面前：“你站在拐角，谁看得到。”

“你出来的时候先看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那我站在左边，你当然看不到。”沈浪说，“所以不是我的问题。”

陈屿舟看着他：“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

上节课下课的时候陈屿舟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他刚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这层楼的走廊口，然后就看见沈浪在拐角站着。走廊里来往的人流在他们身侧穿行，有人撞了一下陈屿舟的肩膀，他往旁边侧了一步，靠到了墙边。沈浪也跟着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回原来那样。走廊的光线从顶窗照下来，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带，把两个人笼在同一片光里。

沈浪说：“你去了很久。”

“老师让我帮忙搬作业本。”

“搬完了？”

“搬完了。”

沈浪点了一下头，但没有走。他依然靠在墙上，像是不着急回去。走廊里的光线慢慢移了一小截，光带从他们脚边移到了鞋面上。旁边有人经过，脚步匆匆的，和他们静止的状态形成对比。陈屿舟站了一会儿，开口：“你不回去？”

沈浪说：“等铃声。”

“还有三分钟才打铃。”

“我知道。”沈浪说，“所以还有三分钟。”

陈屿舟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走。他就靠在沈浪旁边的墙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几厘米。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陈屿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道光线，光已经从鞋面移到了地上。他开口：“你昨天问我走的时候会不会告诉你。”沈浪偏过头看他：“嗯。”陈屿舟说：“我现在回答你。会的。我不会不告而别。”沈浪看了他一会儿：“我记住了。”

上课铃响了。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传出来，在墙壁之间弹了两下，像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两个水漂。两个人同时直起身，往相反的方向走。沈浪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转身说：“你刚才那句‘不会不告而别’，我记在备忘录里了。”陈屿舟也停了下来，转身看他：“你手机有备忘录？”“有。专门给你开的。”他说完转身走了，没再看陈屿舟。

陈屿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三楼走廊尽头。上课铃还在响，余音在墙面上弹来弹去，快要停了。他转身走回教室，在门口碰见林远。林远看了他一眼：“你脸好红。”陈屿舟：“晒的。”林远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顶棚：“走廊里晒得到太阳？”陈屿舟没有回答，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林远在他身后又喊了一声：“下午体育课你别跑，我找你打球！”陈屿舟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摆了一下算是回答，手放下的时候碰到了自己的脸颊，确实是烫的。他走回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手指按在书页边缘，书页是凉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书，没有翻页。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听见后排传来椅子拉动的声音，然后是沈浪落座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在桌沿外面垂着，手指松松地搭着。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很轻，像笔帽擦过的力度，又像是谁的手指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轻轻擦过。他没有收回手。那一下之后，就没有再碰到了。但他的手在桌沿外面又挂了一会儿才收回去，像是等一个没有第二下的触碰。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操场上风大，吹得运动服的下摆不断掀起来又落下去。体育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然后解散自由活动。陈屿舟站在跑道边，正低头把运动服外套脱下来，还没完全脱掉，林远从篮球场那边跑过来，手里拍着一颗球，在他面前刹住脚：“陈屿舟！打球！”球在他手里弹了一下，被他接住抱在胸前，像是怕球跑了一样。陈屿舟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跑道边的栏杆上：“我不会打。”“没事，我教你。你站那接球就行。”林远把球抛给他，陈屿舟接住了，动作有点生硬，像是不太习惯球的重量。林远已经跑回球场了，回头朝他喊：“扔回来！”

陈屿舟把球举起来，瞄准林远的方向扔过去。球飞出去一段，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球场边。林远跑过去捡起来：“你这叫扔还是砸？”陈屿舟走过去：“第一次打。”

林远把球递给他：“再来一次，手举高一点，手腕往前送。”陈屿舟接过来，照他说的试了一下，球这次飞得远了一点，但还是偏。林远追过去把球拍回来：“你对准我扔就行。别怕砸我。”沈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篮球场边的栏杆旁边，没走过来，就远远地站在那儿看着。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里面的短袖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胸口又松开。

林远看见他了：“沈浪！过来打球！”沈浪没有立刻动，看了陈屿舟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过去。他走到陈屿舟旁边站定，伸手：“球给我。”陈屿舟把球递给他。沈浪接过来，没有拍，只是握在手里，偏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你教他扔球？”林远：“怎么，我不能教？”沈浪没有回答，他看着手里的球，然后侧过身，手腕一抖，把球朝篮板方向送了出去。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篮板上弹了一下，落进了篮筐。球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球场边停住了。陈屿舟看着那个球落进篮筐的轨迹，然后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沈浪的手腕。沈浪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送球的姿势，垂下来的时候手指动了动：“看懂了？”陈屿舟：“……没看清。”沈浪没有再说，弯腰捡起球，又做了一遍同一个动作。这一次慢了半拍，手腕的转动看得更清楚了。陈屿舟这次看完了全程，把目光从沈浪的手腕移到沈浪的脸上。沈浪也看着他：“看懂了？”陈屿舟说：“试试。”沈浪把球递给他。

陈屿舟接过来，侧过身，学着沈浪的动作——手腕先收再甩出去。球飞出去，撞在篮板上，弹了一下，从篮筐边缘滚落。林远在旁边喊：“差一点！”陈屿舟低头看自己的手。沈浪站在他旁边说：“比刚才好。”陈屿舟的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手腕微微弯着：“能进吗？”沈浪想了一下：“多练几次就能。”林远从旁边窜过来：“我教你啊，我投篮比沈浪准——”沈浪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上次三分球五个全丢。”林远的动作顿住了：“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沈浪没有回答。他走到篮筐底下弯腰捡起球，然后走回陈屿舟面前，把球递过去，两个人的手指在球面上擦了一下。陈屿舟的指尖感觉到沈浪手指的温度——比他自己的高一点，掌心粗糙。

那天体育课剩下的时间，沈浪一直站在篮球场边没有走远。林远在旁边喊他去打球他也不去，就说“歇会儿”，然后继续站在那儿。陈屿舟在球场另一边跟林远练投篮，偶尔偏头的时候会扫到沈浪站在栏杆旁边的位置。两个人的目光没有碰上，陈屿舟也没有再偏过头去看。但他知道沈浪就在那里。跑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像是视线有重量，落在背上，不重，但一直在。他弯下腰捡球的时候，余光里能看到沈浪把短袖袖子往上卷了一下，露出手臂的线条。他没有多看，直起身把球投了出去。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陈屿舟说：“你下午为什么不去打球？”沈浪说：“不想打。”陈屿舟：“你站在那看了四十分钟。”沈浪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乐意。”陈屿舟没有接话，低头走了一段路。沈浪忽然开口：“你今天练投篮练了挺久。”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他观察到了的事情。陈屿舟说：“你说多练几次能进。”沈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我说的。”陈屿舟：“所以我练了。”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步子不约而同地放慢了一点，在路灯亮起来的光线里，一起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