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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第1页）

周三放学，陈屿舟走出教室的时候，沈浪已经在走廊里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走廊里残留的灰尘味和粉笔灰的气味混在一起，在半空中打着旋。沈浪没有靠在墙上，也没有看手机。他的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站在走廊中间偏右的位置，像是刚站定没多久，脚下的影子在灰白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淡。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看了陈屿舟一眼，然后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楼梯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走。”

两个人下了楼。楼梯间里还有零散的学生在往下走，脚步声在各种层次上叠在一起，有人跑着从他们身边冲过去，书包带子在肩膀上甩出一道弧线，撞了一下楼梯扶手又弹回来。沈浪侧了侧身让了一下，等那个人跑过去之后，他走回原来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走出校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学校旁边梧桐树叶子翻动时的干燥气味。陈屿舟习惯性地往左边那条路拐，走了两步发现沈浪没有跟上来，而是停在校门口往右边看了一眼。陈屿舟也停下来，转身看他：“你去哪？”

沈浪收回视线：“买点东西。”

“买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浪说完已经往右边那条路走了。陈屿舟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着沈浪的背影在傍晚的光里走出一段距离，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拐进学校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比主街窄得多，两侧是一排旧平房，墙面是那种刷了很多层白漆又没完全刷匀的样子，偶尔能看到底下旧墙皮的裂纹。有几家门面是关着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缝里透出暗沉沉的光。有一家亮着灯，是一家很小的店，卷帘门只拉了半截，门口横着一道褪色的蓝色塑料帘子，上面印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白色字，隐约能分辨出“五元店”三个字的轮廓。

沈浪在那家店门口停下来，弯腰掀开塑料帘子的下沿，塑料片碰撞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回头看了陈屿舟一眼：“进来。”

陈屿舟跟着他掀开帘子走进去。店里面很窄，货架之间的过道大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个人同时进去就得有人让一下。头顶上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灯管两端已经发黑了，中间的一段发出苍白的光，把货架上的东西照得轮廓分明，却又带一层灰蒙蒙的旧色。货架是铁皮的，有几层已经微微变形，架子上的小东西堆得密密麻麻，有种什么都卖一点但什么都不多的感觉。靠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几排橡皮和卷笔刀，往里一点是缠成一团的头绳和小夹子，再往里是一些更杂的东西。沈浪没有在门口停留，他越过陈屿舟走到靠里的那面墙前，蹲下来，在货架的底层翻了一会儿。他手指拨开几排钥匙扣和塑料小挂件，拨到靠近架角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把一个东西抽出来。那是一块钥匙扣，塑料做的，形状是一只简笔画风格的小猫。设计很简单，几根线条勾出了猫的轮廓，猫耳朵是三角形的，尾巴翘起来微微弯了一个弧度，像是正蹲在地上看什么东西。整体看起来像是某个不知名工厂批量生产的，做工谈不上精致，甚至有些边缘还留着毛刺，但那个造型莫名地眼熟——尾巴翘起来的弧度，在陈屿舟脑海里迅速对上了另一个画面。

沈浪站起来，吹了一下钥匙扣上沾的一点灰，然后递给陈屿舟：“给你。”

陈屿舟接过来。塑料表面带着刚从货架上拿下来的微凉触感，没有包装纸，就是光秃秃的一个小挂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翻了一面，背面是平的，什么也没有。他的拇指在猫耳朵的边缘蹭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毛刺，像是注塑时留下的痕迹。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买这个？”

沈浪已经把视线移开了，正伸手把旁边被自己拨乱的一排钥匙扣推回原位：“上次你不是看了那只猫好几眼吗。”

陈屿舟说：“我没有。”

沈浪把最后一排钥匙扣扶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你有。上周三早上，它蹲在冬青丛旁边舔爪子，你站那儿看了五秒。”

陈屿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猫，歪歪扭扭的，耳朵一个高一个低，像是生产的时候模具没对准。他又看了两秒：“……五秒钟你也数？”

沈浪没有回答，但陈屿舟余光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往门口走，掀开塑料帘子的时候侧过脸：“走吧，送你回去。”

塑料帘子在他身后啪嗒响了一声又合上了。陈屿舟握着那只钥匙扣站了两秒，然后跟了出去。

巷子里天色比刚才暗了一些，路灯还没亮，巷口的天际线是一层淡淡的深蓝色，像墨被水稀释之后铺开的样子。沈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陈屿舟跟在他斜后方，手指捏着那只塑料猫的边缘，拇指又蹭了一下那道毛刺，好像想把它蹭平，但指腹搓过去之后那道毛刺还在。

走出巷口的时候，主街上的路灯刚好亮了。橘黄色的光一下子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拉出来，长长地投在路面上。沈浪放慢了脚步，等陈屿舟走上来，两个人并排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晚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有几片从他们面前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