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中午,陈屿舟在食堂吃完饭回教室的时候,看见后黑板一角贴了一张粉色的纸。
纸不大,A4纸对折的大小,边缘用透明胶粘了三道,上面写着几行字。他走近看了一眼,是周小满的字迹,圆圆的,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刻意的可爱:"这周六我生日!下午两点在学校后门集合,去唱歌。一定要来!不来的人我记仇一辈子。"
下面已经有人开始签名字了。林远的名字签在最上面,笔画很大,占了两个人的位置,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周小满在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一个"字好丑"。
陈屿舟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那栏——还没写。他走回座位坐下,旁边沈浪正低头翻手机,像是也看到了那张纸。
沈浪没抬头,但开口说了一句:"你去不去?"
陈屿舟想了想:"她上个月借我抄过笔记。"
沈浪放下手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就是去了。"
陈屿舟:"你呢?"
沈浪没有犹豫:"你去我就去。"
陈屿舟把视线收回来,停了一下,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后黑板前面,在周小满那张粉色纸下面签了名字。他走回来坐下的时候,发现沈浪已经去签过了——名字签在陈屿舟那一栏的下面,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像是预留的,又像是顺手写在了那里。陈屿舟看了两秒,没有说什么。
---
周六下午,学校后门。
陈屿舟到的时候,已经有三四个人站在门口了。周小满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比平时多扎了一个小辫子,站在人群中间正在说什么。林远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零食,袋子口扎得紧紧的。看见陈屿舟过来,周小满朝他招了招手:"你来啦!沈浪呢?"
陈屿舟回头看了一眼——沈浪正从路口拐过来。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稍微顺了一点,像是出门前用手压了一下。他走到陈屿舟旁边站定,朝周小满点了一下头:"来了。"
周小满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没多说什么。她转过身拍拍手:"走吧,我订了包厢!"
唱歌的地方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包厢比想象中大,灯光偏暗,沙发围成半个弧形,屏幕上正循环放着一首歌的MV,没有人唱,就只是放着当背景音。蛋糕已经摆上了桌,是一个圆形的奶油蛋糕,上面写着"周小满生日快乐",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蛋糕店店员写的。
开始之后,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周小满被推举唱了第一首,是首老歌,她唱得认真但调子不太准,大家笑成一团,她也不在意。林远在旁边大声喊好听,周小满头也不回:"你别说话,你嘴一动我就要跑调。"林远闭嘴了,但嘴型还在动,做出各种夸张的表情。旁边的人笑得更大声了。
陈屿舟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有唱歌,也没有跟着闹。他靠在沙发背上看屏幕上的MV画面不断变换,光线在墙上投出一道一道彩色的影子。沈浪坐在他旁边,肩膀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中间那个空位没有被任何人占走,像是自然形成的一道缓冲区。
唱歌的人换了几轮,周小满坐在角落吃蛋糕,林远凑过去坐在她旁边,递了一杯奶茶。周小满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杯沿,然后抬头瞥了林远一眼:"奶茶哪买的?"林远:"你上次说好喝的那家,我绕了一段路。"周小满握着那杯奶茶,安静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屿舟看着那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收回视线的时候,沈浪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身,越过那个空位,把手里那杯没动过的水递到他面前:"喝这个。"
陈屿舟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是常温的,没有水珠。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偏头看了沈浪一眼:"你什么时候倒的?"沈浪的视线还落在他脸上,像是一直在看他的反应:"进来的时候。你刚才吃了三块西瓜,又吃了两块哈密瓜,都是凉的。"陈屿舟看着他,在包厢不断变幻的光线里,沈浪的轮廓忽明忽暗。陈屿舟说:"你一直在看我吃东西?"沈浪没有否认,他收回视线看着屏幕上,声音被音乐盖住了一半:"没有一直,偶尔看的。"陈屿舟没有再问,他把杯子又拿起来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
后来包厢里的气氛更热闹了。有人起哄让寿星唱歌,周小满点了一首节奏快的歌,唱到一半跑调得厉害,自己先笑蹲下了。林远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被周小满瞪了一眼,瞬间不笑了,但嘴型还在动。陈屿舟也跟着笑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收住。沈浪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剥了一颗糖放在他面前那一小片茶几空处:"吃这个。甜的。"
陈屿舟低头看了一眼——是那种透明玻璃纸包的水果硬糖,橘黄色的,在包厢的灯光下泛着暖色。他没有说好,但他伸手拿起来,剥开放进了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融开,他侧头看了沈浪一眼。沈浪已经转回去了,低头看手机,但屏幕是暗的。
---
快到五点的时候,大家开始陆续散了。周小满在门口送大家离开。林远没有走,站在她旁边像是在等什么。周小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走?"林远:"我送你回家。"周小满:"不顺路。"林远:"绕一下就顺了。"周小满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她转身边走边拉外套拉链:"那你别走太快。"林远加快两步跟上去了。
陈屿舟和沈浪走在人群最后面。走出店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全亮,街面上只剩一段灰蓝色的过渡期。风比午后凉了一些。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和人群拉开了几步距离。沈浪没有说话,陈屿舟也没有说,但他们的步子几乎是同一个节奏。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陈屿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沈浪。他停了一下,开口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去我就去。"
沈浪看着他:"嗯。"
陈屿舟:"那如果我不来,你就不来了?"
沈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陈屿舟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他书包上那只塑料猫——尾巴翘着,耳朵一高一低。他拨了一下,猫转了一圈又弹回原位。沈浪把手收回去,说:"你来了我就在。你没来,我也不在。"
然后他转身往右走了几步,路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下来,把他走远的路也照亮了。他走出去几步之后抬了一下手,没有回头。陈屿舟站在原地,书包拉链上那只猫还在轻轻晃着,尾巴翘着。他看着沈浪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往左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楼梯口,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拉链头上那只塑料猫——它在路灯的光里安静地挂着,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要跳下来。他伸手拨了一下猫的尾巴,猫转了一圈弹回来,尾巴还是翘着的。他背着书包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路亮着,在他走过之后又一盏一盏地灭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妹妹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画画,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哥哥,你嘴巴里是什么?"陈屿舟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嘴里还含着那颗糖。橘子味的糖已经化得只剩薄薄一小片了,贴在舌面上。他含了一下才开口:"糖。"妹妹跑过来仰着脸看他:"甜吗?""甜。"陈屿舟说。妹妹:"谁给你的?"陈屿舟换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朋友。"妹妹看着他,像是还想问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跑了。陈屿舟关上门,站在玄关,橘子味还在舌尖上。
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拉开拉链的时候塑料猫在拉链头上晃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扶正,然后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橘色的长方形。他坐在那道光的旁边,没有挪开。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放下手机,又拿起书包看了一眼那只猫。猫还是翘着尾巴,耳朵一高一低,看上去很丑,但很安稳。他把书包挂回门后的挂钩上,站起来朝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猫在门后面安静地挂着,像在等他明天早上把它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