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教过,不代表后来的一切都来自柳娘。赵清和选择卖布,也可以只是因为他本来就喜欢布。
人和人的关系不能把一个人的一生全占满。
闻砚生忽然觉得这话虽然应照野没明说,意思却已经在那里。
下午风渐渐大了。
河面被吹出细密的皱纹,船头偶尔劈开一阵稍高的浪,水花打到窗板下沿。应照野起身把窗推小了一些,回来时袖口沾了几滴水。他没留意,坐下便继续看路引,倒是闻砚生伸手指了指。
“湿了。”
应照野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
没擦掉。
闻砚生从桌边抽了张没写字的粗纸递过去。
应照野没接。
“做什么?”
“擦水。”
“这个写记录的。”
闻砚生这才发现那纸虽然空着,角上已经盖了听事所的小印。
“你们一张纸都这么金贵?”
“不是。”应照野把纸推回去,顺手拿袖里旧帕子擦了,“回去对不上数,晏存会问。”
“少一张也问?”
“少半张都问。”
闻砚生想起晏存那副眼下永远缺觉的模样,忽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缺觉。
“听事所这么穷?”
“账要对。”
“不是因为穷?”
应照野把帕子重新收回去,很平静:“也穷。”
闻砚生笑着把那张珍贵的空纸放回原位。
船在申时之后靠过一次小码头。
不上岸,只添两捆柴和一坛水。岸边是个很小的村镇,染坊就在河边,几匹刚染好的布从高架上垂下来。日头已经偏斜,水红、靛蓝、姜黄被光照得通透,影子落进河里,又被船桨搅成一片更深的颜色。
闻砚生隔着窗看那些布。
忽然想起闻小满昨夜说要石榴红。
也想起赵清和十七岁离开时,大约就是从一匹匹布旁边走过去。
那时他觉得临川太小。
可一个人想出去看看,本身没有什么错。
闻砚生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先前对赵清和隐隐有过一点不满。
不是很强烈。
只因为灯下有一个女人叫了他二十多年,他便下意识觉得那个始终没回来的人欠了什么。
可赵清和究竟欠没欠,欠谁,欠多少,都轮不到一个只听过一句话的陌生人替他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