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大儿子离世,突如其来的巨大悲痛彻底压垮了这个家,也压垮了她。悲痛冲昏头脑的那段日子,她偏执、崩溃,偏激地认定,自家辛辛苦苦抚养多年的柯景冉,本就该拼上一切救下她的亲生儿子。也正因这份愚蠢又偏执的想法,这些年不敢联系柯景冉,她无颜面对他。等到情绪慢慢平复,才终于幡然醒悟。那场悲剧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过错,一切都是命运造化弄人。她早就知道自己错了。错怪了这个世间最无辜的孩子,冷待了那个满心依赖她、把她当做母亲的少年。可如今重病缠身,生命进入倒计时,心底积攒满无尽的悔恨、愧疚与心疼,她却连一句道歉都不敢说。女人嘴唇微微颤抖,看着眼前泛红眼眶的柯景冉,手死死攥紧外套的衣角,眼底愧疚、心疼、悔恨,最终被她强行压下,面上装作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一旁的丈夫将妻子所有隐忍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苦涩,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无声安抚。柯景冉读不懂母亲眼底的情绪,心里一阵慌乱。他局促地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孩子,再次开口,嗓音沙哑微弱:“爸……妈,我回来了。”乔怀宜静静站在他身后。他看清楚,那位母亲淡漠的外表下,藏着难以言说的愧疚。他没有贸然上前打破这份微妙的氛围,只是安静守在身后,护住随时可能情绪崩塌的柯景冉。清冷的风,撩乱几人的发丝,也吹乱了所有人心底,剪不断、理还乱的万千心绪。----------------------------------------周柯景冉迟迟等不到答复,只得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身旁一言不发的父亲身上。记忆里那个身形挺拔、处事沉稳睿智的工程师模样,早已不复存在。岁月与生活,压弯了男人的脊梁。眼角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眼里是挥散不去的疲惫,整个人透着浓重的憔悴与落寞。柯景冉死死咬着下唇,压住眼里的泪水,声音沙哑,带着满心不解与急切,微微颤抖着出声:“爸,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医院?为什么要放弃?”吴海望着久别重逢的小儿子,这么多年的分离疏离,心底藏了无数想说的话,可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他轻轻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手中的诊断单据,嗓音低沉沙哑:“不治了。”他看向身旁的妻子,眼里染上几分酸楚,语气也放缓下来:“你母亲不愿意再接受治疗了。治病的过程太过煎熬,她不想最后的时光,都被困在冰冷的病房里,整日被病痛折磨。”“我们只想回家,安安稳稳地度过余下日子。”父亲的话如同沉重的石块,砸在柯景冉的心口。他望着父亲饱经沧桑的面容,又看向脸色惨白、低头不语的母亲,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哽咽难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一家人阔别多年再次相见,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相拥,只剩满身风霜,还有堵在心底无从诉说的万般心绪。几人之间陷入漫长的沉默。一直安静待在后方的乔怀宜缓步走上前,打破了这份沉寂。他温和得体,对着两位长辈轻声开口问好:“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景冉的朋友,乔怀宜。”打过招呼后,几句寒暄,稍稍冲淡了初次见面的生疏尴尬。见气氛缓和些许,乔怀宜语气诚恳,态度也格外坚定:“外面风大,阿姨身体虚弱,我已经安排好了车子,送你们回家。”夫妻俩起初还想着委婉推辞,不愿初次相识就麻烦旁人,几番客气推脱过后,终究拗不过对方的好意。吴海轻叹一声,哑着嗓音报出住址:“那就麻烦你了,我们住在向阳小区。”听见这话,柯景冉怔怔地看向父亲。他一直以为,父母不会再回到那里。一路上,几人无话。柯景冉和父母各怀心事,每个人心中都藏着千言万语。父母心里装着多年的懊悔愧疚,柯景冉放不下年少时的遗憾,心底藏着思念,同时也隔着解不开的心结。大家心里都有无数的语想要倾诉,想问清缘由、想表达歉意、诉说思念,可话到嘴边,又全都默默咽了回去。但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怎样弥补这些年拉开的距离,抚平心底的伤痕。司机降低车速,出声打破车内的寂静:“向阳小区到了。”车门推开,带着冷风扑面而来。柯景冉坐在座位上,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率先走下车,快步绕到母亲身侧,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搀扶身体虚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