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去?”“上去。”两个人坐电梯上了十八楼。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谢以安走在前面,周渡跟在后面。到了房间门口,谢以安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他的眼睛跟谢以安很像,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他看到谢以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不习惯笑。“进来吧。”他说。谢以安走进去。房间很大,落地窗对着江面。茶几上放着一个画筒,深棕色的,皮质,边角磨得发亮。“坐。”谢衍之指了指沙发。谢以安坐下来。周渡站在他旁边,没坐。谢衍之看了周渡一眼,没说什么。他拿起画筒,拧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卷画纸。画纸泛黄了,边角有点脆。他慢慢展开,铺在茶几上。画的是一个小孩,躺在襁褓里,闭着眼睛。旁边是一只小船,很小,在海面上。海是深蓝色的,天是金黄色的。船很小,但很稳。画右下角有一行字——“我的孩子。他会漂很久,但总有一天会靠岸。”谢以安看着那幅画,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画纸。纸是糙的,颜料是干的。他妈妈画的。他满月的时候。她不知道他以后会开书店,会画《渡》,会遇见周渡。但她画了一只小船。跟他画的那只一样。“她画的时候,你才满月。”谢衍之的声音很低,“她说,‘等他长大了,让他看看。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我答应了。但我没做到。”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你恨我吗?”谢衍之问。谢以安抬起头,看着他。“以前恨。现在不恨了。”“为什么?”“因为恨太累了。”谢衍之没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谢以安。”“嗯。”“这幅画,物归原主。”谢以安把画卷起来,放回画筒里。他站起来。“谢谢。”“不用谢。是你妈妈的。”谢以安转身走了。周渡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谢衍之忽然开口。“谢以安。”谢以安停下来,没回头。“你妈妈叫林晚。晚霞的晚。”谢以安没说话。他走出房间,走进电梯。周渡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关上了。“谢以安。”“嗯。”“你哭了。”“没有。”“你眼睛红了。”“那是进沙子了。”“酒店没沙子。”“那就是你眼睛有问题。”周渡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谢以安的手。谢以安没抽回去。四回到家,谢以安把画筒拿进画室。他坐在画架前,把画展开,铺在桌上。深蓝色的海,金黄色的天,一只小船。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蘸了水,点了一下群青。在白纸上画了一道深蓝色。像海的颜色。第三十八道。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深蓝色。他想起自己画的那幅《渡》。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一只小船。他画的是自己。他妈妈画的也是他。他不知道他妈妈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会漂很久,但她说“总有一天会靠岸”。他靠岸了吗?也许靠了。也许还在漂。但他不急了。周渡站在门口,没进来。“画完了?”他问。“画了一道深蓝。”“像海?”“嗯。像我妈画的那片海。”周渡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你妈妈画得好。”“嗯。”“你也是。”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跟你学的。”谢以安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面上的船慢慢移动,灯亮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周渡。”“嗯。”“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哪儿?”“墓园。我想看看我妈。”周渡愣了一下。“你妈?”“亲生的。林晚。”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第二天早上,谢以安开车,周渡坐在副驾驶。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墓园。在山坡上,一排一排的墓碑,白色的,灰色的。门口有一个花店,谢以安买了一束白色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看着干净。他沿着小路往里走,周渡跟在后面。走了很久,在一棵松树下找到了。墓碑上刻着“林晚之墓”,下面是一个日期。他妈妈走的那天,他五岁。他不记得了。谢以安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他看着那三个字——“林晚”。晚霞的晚。他想起谢衍之说的——“你妈妈叫林晚。晚霞的晚。”他没见过晚霞,但他画过。金黄色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那就是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