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来得最多的还是小北。他每天下午三点来,背着他的画筒。那个画筒是他自己用硬纸板卷的,外面缠了一层透明胶带,接口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不画火车了。从上周那辆十六节的火车画完之后,他再没画过火车。他开始画人。豆豆在跳绳,两根辫子飞起来。糖糖在吃糖葫芦,山楂画得比她的脸还大。沈屿在画画,一只手拿着调色盘,另一只手握着笔。陆辰站在沈屿后面看他画画,只画了一个侧脸,但那个侧脸的角度和陆辰每次来画室时站的位置一模一样。谢以安把这些画一张一张贴在墙上。小北画人不像画火车那么规整。他的火车每一节车厢都一样长,轮子一样圆,车窗一样方。但他画的人不是。豆豆的腿一只长一只短,糖糖的嘴画歪了,沈屿的手指画成了六根。谢以安没有让他改。他把这些画贴在墙上,贴在那些火车旁边。火车装人,装得整整齐齐。人从火车里走出来,就歪了。歪了就歪了。歪了也好看。冬至那天早上,周怀远起得比平时晚。谢以安下楼的时候,周怀远刚坐到沙发上。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睡衣,领口的扣子没系。茶几上放着茶壶,谢以安摸了摸壶身,凉的。他把茶倒掉,从茶叶罐里舀了新茶叶,电水壶里的水是周渡早上烧的,还烫着。水冲进茶壶,铁观音的香味散开来。周怀远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他的手背上有褐色的斑,手指关节比夏天的时候粗了一圈。天冷之后他的手指就不太灵便了,端杯子的时候总是用两只手。“以安。今天是冬至。”“是。”“你妈以前冬至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白菜剁得细细的,肉也是自己剁的。她不用绞肉机,说绞出来的肉不香。”谢以安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他想起养母也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每年冬至都包。白菜剁得细细的,肉也是自己剁的。他吃了二十多年,从来没问过这个馅是谁教的。也没有问过养母认不认识周怀远说的那个“你妈”。他以前觉得“你妈”指的是周渡的母亲。后来才知道周怀远说的“你妈”是谢衍之的姐姐,他的亲生母亲。周怀远说起她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的天气一样平。不是不思念,是思念得太久,已经不需要用语气来表达了。周渡从楼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磨得有点松了。他在周怀远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谢以安的杯子添满了。“爸。中午吃饺子。王姐昨天来包好了,冻在冰箱里。白菜猪肉馅的。”周怀远点了点头。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的门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客厅里的暖气被冲散了一大片。周怀远站在那盆素心兰前面,没有蹲下去,就那么站着看。雪化之后天更冷了,但素心兰还开着。花瓣是白的,花蕊是黄的。第三朵花刚开了一半,花瓣还卷着,没有完全展开。周怀远伸手摸了摸叶子。叶子是凉的。他把喷壶拿起来,壶里的水已经冻了一层薄冰。他把壶放下,没有浇。然后他关上了阳台的门,走回来。“中午多煮一会儿。王姐包的饺子皮厚。”中午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饺子。王姐包的饺子确实皮厚,但馅大。谢以安吃了十二个,周渡吃了二十一个,周怀远吃了八个。醋碟里倒了陈醋,谢以安又往自己那碟里加了一点辣椒油。周渡看了他一眼,把他的碟子拿过来,把自己那碟没加辣椒油的换给他。“你胃不好。”“冬至吃饺子,想吃点辣的。”“胃疼了别跟我说。”谢以安没理他,又把辣椒油倒了进去。周渡没再说什么。吃完之后周怀远放下筷子。他的筷子横搁在碗上,搁得很正。“你韩叔叔以前也爱吃白菜猪肉馅。每年冬至都来家里吃。他一个人,不来家里就没地方去。后来不来了。”周渡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走,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爸。您想说什么。”周怀远靠在椅背上。椅子是木头的,他靠上去的时候,椅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脸上的皱纹比两个月前深了。颧骨上面的皮肤薄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很稳的亮。“没想说什么。就是想起来,说一句。人老了就是这样,吃到一口熟悉的东西,就想起一个熟悉的人。不用接话。”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到客厅里。电视打开了。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唱《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两个童子在旁边,一个捧着剑,一个捧着琴。周怀远没有坐在沙发上,他坐在沙发前面的小凳子上,离电视很近。他把声音调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