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谢以安去了画室。他开门的时候,小北已经在里面了。小北没有坐在画架前面。他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着,看着窗外的江。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谢以安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画室里的暖气片烧得很热,和外面的温差至少有十五度。他在小北旁边坐下来。窗台上并排坐两个人有点挤,小北往旁边挪了挪。“什么时候来的。”“两点半。”“怎么不画。”“不知道画什么。”窗外的江是灰色的。冬天的江水比夏天浅,江心的沙洲露出来一截,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船在江心走,走得很慢,船舷几乎贴着水面。谢以安没有催他。两个人并排坐在窗台上,看着那条江。小北的鞋带松了,一只长一只短。他的鞋是深蓝色的,鞋头磨得发白。“小北。你是不是有心事。”小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两条腿收上来,盘在窗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谢老师。人死了以后去哪了。”谢以安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江面上,那艘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条很细的水痕。“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爷爷说人死了就没了。什么都没有了。他说他小时候养过一条狗,狗死了以后他哭了三天。他爸跟他说,别哭了,狗没了就是没了,哭也哭不回来。后来他就不哭了。他说他死的时候也是一样,没了就是没了,不用哭。”“你爷爷什么时候说的。”“去年。他走之前。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了一个下午。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后来我妈跟我说爷爷走了,我才知道。”谢以安把小北歪掉的刘海拨正。小北的额头露出来了,眉毛很浓,眉骨很高。他长得很像他爷爷。谢以安没见过他爷爷,但小北画过。老人坐在树底下,树很大,人很小。“小北。你爷爷说人死了就没了,是他看到的吗。”“不是。是他想的。”“那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你不一定要信。”小北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单眼皮,睫毛不长,但很密。“那谢老师信什么。”谢以安想了想。暖气片响了一声,是水在管道里流动的声音。“我信留下来的人。留下来的人记得,走了的人就没有白走。”小北没说话。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画架前面坐下。他把干掉的笔蘸了水,又蘸了颜料。褐色,画了一笔。绿色,又画了一笔。两笔画在一起,成了一棵树。树下面画了一个人。一个老人,坐在树底下。老人的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或者不是叶子,是一个什么别的东西,谢以安看不太清楚。小北没有画细节,只画了一个轮廓。他画完之后放下笔,把画取下来,递给谢以安。“谢老师。送给你。”树画得很大,树冠占了半张纸。树干很粗,树皮上画了很多裂纹。老人画得很小,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老人的脸没有画五官,但谢以安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画外面的人。“这个老人是你爷爷吗。”“嗯。”“他在树下干什么。”“等我。”小北站起来,把画笔洗干净。他洗笔很认真,一支一支地洗,笔头在水里转着,转得颜料把清水染成了褐色。他换了三次水,直到水不再变色为止。然后把颜料盒盖好,笔插回笔筒里。他背起画筒,走到门口。“谢老师。明天我还来。”“好。”小北推开门走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墙上贴的画吹起了一个角。谢以安走过去把画按平。是小北画的那辆十六节火车。第十二节车厢里坐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火车头的方向写着五个字:跟谢老师去。谢以安坐在画室里,手里拿着小北刚画的那幅画。树,老人。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贴在墙上,贴在那辆火车旁边。晚上周渡来接他。天已经全黑了。画室里的灯开着,从外面看是一块暖黄色的方块。周渡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走了。”“嗯。”谢以安把画递给他看。周渡接过来,在灯底下看了一会儿。“小北画的。”“他爷爷。”周渡把画还给谢以安。谢以安把灯关了。画室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块长方形的亮。两个人锁了门,往家走。江边的路灯隔十步一盏,两盏之间有一段黑的。谢以安走在周渡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又被下一盏路灯缩短,再拉长,再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