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小北问我人死了以后去哪。”“你怎么说的。”“我说我不知道。我说留下来的人记得,走了的人就没有白走。”周渡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他的鞋踩在冻硬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雪已经化了大半,但背阴的地方还结着一层。“你信吗。”“信。”“为什么。”“因为我记得谢衍之。记得我妈。他们就没有白走。”周渡伸出手,把谢以安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周渡的手很热,谢以安的手凉。两个人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路。江在右手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谢以安知道江心的灯在那个位置。天黑之后它就亮了,只是从这条路上看不见,被堤岸的树挡住了。进门的时候周怀远还坐在客厅里。《空城计》已经唱完了,换了一出《霸王别姬》。虞姬在唱最后一段。周怀远没有在看,眼睛闭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电视开着,声音很低,虞姬的唱腔从低音里透出来,像隔着一层水。“爸。”周渡叫了一声。周怀远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很细的血丝,眼白有点发黄。“回来了。”“嗯。您困了就回屋睡。”周怀远坐直了,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阳台上风吹过素心兰叶子的声音。“不困。等你们回来。”谢以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周渡去厨房热牛奶。冰箱里的牛奶是早上开的,还剩大半盒。周渡倒了三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半。拿出来的时候杯口冒着热气。周怀远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他的手抖得比早上更明显了,杯子里的牛奶晃出了一圈一圈的波纹。“以安。今天冬至。你给你妈打电话了吗。”“打了。中午打的。”“她身体好吗。”“好。她说家里的雪比这边大。门口的路都封了。她出不了门,隔壁张婶给她送了两棵白菜。”周怀远喝了一口牛奶,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妈是个好人。她把你养得很好。”周怀远伸出手,拍了拍谢以安的手背。他的手心是热的,指腹上有很厚的茧。拍完之后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么搭在谢以安的手背上。周渡从旁边伸过手来,把谢以安的手从周怀远手底下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周怀远看了周渡一眼,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牛奶上楼了。楼梯被他的体重压得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卧室的门关上了。冬至过去了。第二天早上,谢以安被电话铃声吵醒了。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妈”。“妈。”“以安。你还在睡?”谢以安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七点十二分。周渡不在旁边,被子掀开着,他摸了一下床单,已经凉了。“醒了。刚才没听见。”“昨天冬至。妈打电话就是想问你吃饺子了没有。”“吃了。白菜猪肉馅的。吃了十二个。”“妈也吃了十二个。年年都一样。”谢以安靠在床头。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他听见楼下厨房里有声音,是周渡在热早饭。“妈。您上次说想去青山墓园。我这两天就回去接您。画室停课了,我有时间。”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谢以安能听见养母的呼吸声,还有电视机的声音。养母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声音开得很低,但她从来不看,只是要有个声音。“不急。等雪化了再说。过了年吧。开了春再去。他在那里又不会跑。”“那什么时候。”“妈不急。你别操心妈的事。该回去的时候妈给你打电话。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多穿点,别冻着。”“您也是。”“妈知道。行了,你起来吃早饭吧。妈挂了。”电话挂断了。谢以安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彻底醒了。他下楼的时候,周渡已经把早饭端到桌上了。粥,包子,一碟榨菜。周怀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粥,还没有动。“爸早。”周怀远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青色的印子,昨晚大概没有睡好。谢以安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包子是王姐前天做的,豆沙馅。他咬了一口,豆沙很甜。吃完饭,周怀远去阳台上浇花。喷壶里的水解冻了,他细细地洒在素心兰的叶子上。水珠从叶尖滑下来,滴在花盆的土里,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