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安去了画室。他开门的时候小北已经在了。小北没有坐在窗台上,他坐在画架前面,已经在画了。画纸上又是一棵树,还是那棵树。树干,树冠,树皮上的裂纹。但老人旁边多了一个小孩。小孩坐在老人脚边,抬着头看树。小孩的手里也拿着一片叶子,和老人手里的叶子一样。谢以安把椅子拉过来,坐在小北旁边。“这个小孩是你吗。”“是。”“你们在说什么。”“没说什么。就是坐着。坐了一下午。爷爷说树上的叶子数不清。我说数得清。他说那你数。我就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爷爷还坐在那里。”小北没有停笔。他一边画一边说。他把小孩的衣服画成了红色。老人的衣服是灰色的。谢以安把画接过来,贴在墙上。贴在昨天那幅的旁边。两幅画并排着。一棵树,一个老人。一棵树,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小北开始画第三幅。他调了绿色,画树叶。一片一片地画,画得很慢。他没有画老人,没有画小孩。他只画了树。树比前两幅都大,树冠几乎占满了整张纸。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绿色叠着绿色,深的浅的,像夏天午后的树荫。谢以安坐在旁边看。画室里只有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暖气片响了一下。窗外江面上有船走过,汽笛响了一声,很长,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第三幅画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小北把画取下来,贴在墙上。三幅画连在一起。老人。老人和小孩。树。小北退后两步,看着这三幅画。他的画筒靠在椅子腿上,带子垂下来拖在地上。“谢老师。”“嗯。”“我爷爷没有白走。”谢以安蹲下来,把小北拉过来。小北靠在他肩膀上。小北的肩膀很窄,隔着棉袄能摸到他的肩胛骨。他没有哭。他只是靠着,靠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背上画筒。“谢老师。明天我还来。”“好。”小北走了。谢以安站在那三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灯关了,锁了门。晚上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热饭。王姐做了红烧排骨和白菜豆腐汤。汤在锅里热得太开了,咕嘟咕嘟冒着大泡,汤溅出来滴在灶台上。“汤开了。”周渡把火关小。他转过身看着谢以安。围裙系在他腰上,带子系得很紧,勒出一道印。“今天小北又画了什么。”“树。三幅画。第一幅是老人。第二幅是老人和小孩。第三幅是树。”周渡把汤盛出来,排骨也盛出来,米饭也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周怀远已经坐下了。三个人开始吃饭。红烧排骨的汁拌在米饭里,米饭变成了酱色。谢以安把碗里的饭都吃完了。吃完饭谢以安洗碗,周渡站在旁边擦碗。热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冲在碗沿上,把油冲掉了。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谢以安停了一下。“小北记得他爷爷。我记住谢衍之和我妈。你记住你妈。爸记住韩远山。都记得。”周渡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柜门关上。“所以谁都没有白走。”周渡把谢以安的手从水池里拉出来,用毛巾擦干。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毛巾是王姐下午洗过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你记住那么多人。累不累。”“不累。”“为什么。”“记住他们,他们就没有白走。他们不走,我就不用一个人扛。”周渡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握着他的手。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水池边的两个人。冬至过了。天开始一天一天变长。但天还是冷。江边的风还是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周怀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去阳台看花。素心兰的第三朵花完全开了,第四朵刚冒出花苞。周渡每天去公司,中午回来吃饭,有时候带一份肠粉,有时候带一笼包子。谢以安每天去画室,小北每天下午来。那之后的一个多星期,小北不画树了。他开始画天空。早晨的天空,太阳还没出来,东边是鱼肚白的。中午的天空,太阳在正头顶,云是碎的。傍晚的天空,西边烧成一片,红色橙色紫色叠在一起。晚上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每一张天空下面都有一棵相同的树。树在每一幅画里的位置都一样,大小也一样。但天空的颜色不一样。小北画天空画得很快。不像画树那样一笔一笔地画。他把颜料调稀了,用大刷子刷上去。蓝色铺满上半张纸,下半张是树的轮廓。有时候他会在天空里加一只鸟。很小的鸟,远远的,像一个墨点。谢以安问他鸟往哪飞。小北说不知道。画完了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