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雪停了。病房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路灯透过雾气照进来,光晕模糊。周渡坐在病床左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眼睛闭着但没睡着。谢以安坐在病床右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周怀远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平稳,手指在被子上轻轻蜷着。闹钟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倒计时显示距离下次服药还有六小时十二分钟。凌晨,监护仪的报警声响了。声音很尖,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护士关掉了。医生和护士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周渡站在病床左边,谢以安站在病床右边。床头柜上的闹钟还在走,屏幕还在亮。周怀远的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平时睡着的样子。窗外还在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晚。他赶在冬至这天看完了。雪落在他窗台上,薄薄的一层。他刚好赶在最后一场雪到来之前,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留在他床头的闹钟已经停了——不是坏了,是按期走完了。周渡没有哭。他在病房里站了很久。护士进来把监护仪的线收走了,床头柜上的闹钟还在走,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他把闹钟拿起来,按掉了开关。屏幕黑了。他把闹钟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到病床旁边,把周怀远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了一会儿。手还是温的。他把手放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的位置。他说,爸,我出去打个电话。然后他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了片刻,拿出手机。他没有打电话。他把手机翻开来又合上,翻开来又合上,重复了三次。然后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看着走廊尽头的日光灯。日光灯在嗡嗡响,频率和他每天在办公室里听到的空调出风声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周怀远说“好好活,活到不害怕”。他当时站在病床左边,没有接话。现在他站在走廊上,对着日光灯,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谢以安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周渡还靠在墙上。谢以安走到他旁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他肩膀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并排靠墙站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低响和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过了很久,周渡开口了,声音很干。“他前几天跟我说,想看我结婚。我说快了,等你出院就办。他说好。”谢以安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周渡的手腕。周渡的手腕是僵的,脉搏跳得很快。谢以安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他没有拉周渡,但他知道周渡会跟过来。周渡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面对着走廊的白墙,开始处理事情。不是情绪,是事情——他一项一项地说,声音很平。通知林峯,让他通知公司。通知方院长。通知王姐,让她这几天不用来做饭了,但她如果想来家里帮忙收拾就过来。墓园那边需要联系,素心兰怎么处理,阳台上的柿子苗还没浇。他在手机备忘录一项一项打下来,没哭。打完最后一行字他忽然停下,低下头去摘眼镜,拇指和食指同时按住了两边眼角,用力非常猛,像是在止住某种比痉挛更深的剧痛。呼吸一下子就不稳了,肩膀抖了两下,但很快被他用拳头按住,把呼吸从喉咙里硬生生拉回正轨。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秒。没有声音。没有眼泪。他把眼镜重新戴好。镜片上沾了指纹,他没有擦。“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他做了一桌子菜。后来你走了,他问我,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周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谢以安要侧过头才能听清。“他不是在等你来。他是在等我带人来。他觉得我不会带人回来。他等了很多年。”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不停地颤抖起来,但那不是哭泣,没有声音,只有沉默的痉挛。他把所有声音都吞进了肺里。他弓着背,两只手掌捂住整张脸,把整张脸的肌肉往下搓,仿佛想驱散掉皮肤底下压着的一切。谢以安没有说“没事”。他让他哭。走廊里很安静。过了很久,周渡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再流泪。“他这辈子最后几年才学会不扛。我想让他多舒坦一阵。还没来得及。闹钟响了快一年,忽然停了。”“没来得及吗。他走之前你请了假,一个月。你这一个月每天都在病房里。他每天醒过来就看到你坐在左边椅子上。他在最后这段日子,不用再担心你扛不扛得住。他知道你要娶我。他问过我。他说周渡有没有跟你提过结婚的事,我说提过。他说那就好。他等这顿喜酒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