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周渡去洗碗。谢以安站在旁边,但没有擦碗。他把水池里的碗捞出来,一只一只擦干,放进碗柜里。放完之后他把碗柜的门关上,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明天要去公司吗。”“不去。请了一个月的假,还没用完。老板不会说什么。”他关掉水龙头,把手在毛巾上擦干。“明天去寄明信片。爸交代的。寄给方院长。”“好。一起去。”周渡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江心的灯在远处亮着。谢以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周渡的手垂在身侧,谢以安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周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反握回来。春寒二月下旬,立春已经过了好些天,天还是冷。江边的柳树冒了芽,但风刮在脸上还是硬的,冬天的劲头没有完全过去。谢以安那天在画室里。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靠窗那排画架上。小北坐在他旁边,把写满了大半本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说写完了第一遍,让谢老师看看。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色的,翻了一整个冬天,边角磨出了白色的纤维,书脊被手汗浸得颜色深浅不一。豆豆在画一只猫蹲在窗台上,窗外的柳树刚冒了新芽,猫的毛画得比平时厚,她说春天猫还穿着冬天的毛,要过一阵才换。丁可可不再画竹子了,正在画她的第四只黑猫,这只猫的尾巴比前三只都长,她说这只最不怕人,敢走到她脚边吃猫粮。糖糖在画一朵胖乎乎的云,说春天的云就是胖的,冬天太冷云都缩起来了,到了春天它们就舒展开了。吴雨桐的江画到一半,她把画纸举起来对着光看,说水纹还是不太对,用干笔画不出流水的弧度,得加水,但加水又会洇。赵一鸣在旁边帮丁可可调黑色——纯黑不够用,他加了一点群青,黑里透着极淡的蓝,丁可可说这个黑比纯黑好看。手机放在颜料架旁边。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谢以安正在给小北看笔记本上的一处修改——小北写爷爷剥橘子那段,写着“剥完的橘子皮晾在窗台上慢慢变干”,谢以安说这里可以加一句“橘子皮卷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很小的干花”,小北想了想,说好,低头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字。他的字写得很小,挤在那段话的空白处,写完又描了一遍。手机震动了第三次谢以安才注意到它。来电显示是张婶——养母的邻居,存了很多年的号码,以前只在过年的时候打过,后来养母学会用微信了就不再打了。号码还是十一位数字,没有存头像。他拿起手机往窗边走了两步,接起来。“以安。你妈今天早上没出来晨练。她每天早上七点都下楼,在小区门口那个小广场上走几圈,风雨无阻,下雪天也出去。今天没出来,我就觉得不对。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开的门。她躺在床上,叫不醒了。”谢以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窗外江面上有一只船在慢慢地走,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水痕。他盯着那道水痕,目送它从江心一直延伸到桥那头。“她脸上很安详,和睡着了一样。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不乱。床头柜上有一杯凉了的水,还有一张纸条,压在杯子底下。”“什么纸条。”“写给你的。冰箱里有饺子,白菜猪肉的。说你上次回来说好吃。”谢以安说我知道了,谢谢张婶。他把电话挂了。画室里孩子们还在画画,豆豆的猫画了一半,猫尾巴还差最后一截没画卷,她的画笔停在半空中,正在犹豫尾巴是往上翘还是往下垂。糖糖的云刚铺了底色,她用大号刷子把白色铺满了上半张纸。小北在笔记本上继续写他的橘子皮,他把刚才加的那行字又涂掉了,改成“橘子皮卷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船”。谢以安把手机放在颜料架旁边,屏幕朝下。手从手机上移开的时候碰到了旁边一瓶没盖紧的群青,瓶子晃了一下没倒,他扶住了,把盖子拧紧。然后走到小北面前,说谢老师出去一下,笔记本等我回来再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我去倒杯水”差不多。小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画架旁边,合上之前把那张还没写完的纸用指尖抚平了一下。谢以安拿起外套——外套是周渡的旧羽绒服,穿了好几个冬天,袖口磨得发亮,左边口袋的拉链坏了一直没修。穿上之后才发现拿错了,自己的挂在门后面,手里这件肩膀宽了一截。他没有换,把拉链拉到领口,推开门走了出去。周渡的车已经停在画室门口了。黑色的车身在灰白色的江边格外显眼,发动机还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白烟被江风吹散,很快就不见了。周渡也没打电话问他是往哪个方向——去养母家还是去殡仪馆,他只是把车停在门口。谢以安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里暖风开着,有咖啡的味道——周渡在等他下楼的时候买了杯咖啡,已经喝掉了大半,杯沿上有一点干了的咖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