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两件。”谢以安没有回头。“嗯。富士山。画。”十一月,谢以安把那幅水面画完了。他加上了最后一层水纹——群青加钛白,笔尖极细极轻,在画面右下方的水面上画了一道很细微的弧线。那个位置原本是他一直空着的,他说那里的水纹他一直画不对,总觉得缺了什么。那天傍晚他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块空白处画了一只很小很小的水鸟——白羽,灰翅,单脚踩在水面上,低头在啄水纹里倒映的一粒星。他没有画涟漪。那只鸟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像一个无人称重的重物轻轻落在纸上。画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画完了。”周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画前面。他看了很久,从江的左岸看到右岸,从天空看到水面,然后伸出手,指尖隔空滑过那一只水鸟,没有碰到颜料。“好看。”“比你画的好看?”“不一样。你画的都好看。”谢以安没有说话。窗外江面上真有一只水鸟飞过,白羽灰翅,在水面上点了一下脚尖,然后飞走了。那天晚上周渡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纸已经在断口处彻底裂成了两半,他用透明胶带把裂缝粘好,在最后一行前面画了一个勾。画完之后他把纸翻到正面。正面只剩下最后一个没有打勾的项目——富士山。他把纸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明年春天去富士山。最后一个。”“嗯。”“去完就都做完了。”谢以安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躺在黑暗里,谢以安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渡——美院梧桐树下,白衬衫。想起去年冬天周渡蹲在窗台前面看那盆刚发芽的柿子苗,说它叫以安。想起周怀远在医院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说好好活,活到不害怕。想起养母冰箱里的三层饺子,盒盖上贴着标签。想起韩铮沿着江边走了,深灰色的大衣消失在江桥那头。想起小北说人会死但写下来的东西不会死。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同一条江边。江心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但从来都在那里。窗外的江面上,灯亮着。一月,元旦过后,天还很冷。他们买了去富士山的车票。不是机票,是火车票——周渡说火车可以慢慢坐,看看沿途的风景。他们收拾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两件羽绒服,一双登山鞋,谢以安的速写本,还有那张横格纸。纸已经快要散架了,周渡用透明胶带把每一个折痕都粘了一遍——正面粘完粘背面,有些地方已经裂了两道口子,他拿灯光照着小心地拼好。粘完之后他把它夹在一本硬皮书的封面和扉页之间,放进随身背包里。走的那天早上是个晴天。江边的风很冷,但阳光很亮。小区的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阳台上的素心兰还在开,第九朵花瓣已经卷了边,但还没有完全谢——它从秋天开到现在,花期比前面几朵都长。柿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立在花盆里,周渡在树干上绑了一圈草绳过冬。王姐说你们放心去,花我来浇。谢以安说好。他们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门,碾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响。火车是上午的,站台上人不多。谢以安找到他们的座位,靠窗。他把速写本放在小桌板上,周渡把两个行李箱举上行李架。火车开了之后窗外的田野和去年的残雪交替闪过。他拿出速写本画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周渡在他旁边看,没有出声。谢以安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冬至——周怀远在医院里看着窗外,说去年我说“活了”,说的是韩铮;今年我说“好好活,活到不害怕”。周渡握着周怀远的手站在病床左边,他的手在父亲的手背上很稳。周怀远说好好活,活到不害怕。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在想什么。”“在想你爸说的那句话。好好活,活到不害怕。”周渡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用透明胶带粘了无数道的横格纸从背包里拿出来。纸在硬皮书里压了几天,折痕不再翘边,僵硬地躺在那里。他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最后一个没有打勾的项目还空着。他把纸放在小桌板上,拿出铅笔。“到富士山的时候,我们把这些都做完。”谢以安看着那张纸——折痕横一道竖一道,有些地方被手指摸得字迹模糊了,但铅笔的痕迹还留在纸上。他没有说话,把头靠在周渡的肩膀上。窗外的天空灰白,但很亮。江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脉和偶尔闪过的小镇。火车穿越隧道时,车厢里的灯自动亮起;穿出隧道时,阳光又涌进车窗。隧道和晴空交替着来,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