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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第1页）

归途。他们都在归途上。而现在，这列火车正载着他们去完成最后一个承诺。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再往南就是海了。到站火车在清晨抵达富士山站。月台上很冷。一月的富士山脚下积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谢以安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领口，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周渡站在他旁边，手里拖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在雪地上推不动，他干脆提起来拎着走。远处的富士山在晨光里很清楚——山体圆锥形，山顶覆盖着白色的雪，山腰以下是深蓝色的植被带，再往下是灰白色的山脚平原。天空很干净，没有云。预定的旅馆在山脚下一个叫河口湖的小镇，从车站坐巴士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巴士上只有几个人，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富士山随着巴士的转弯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但每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大。谢以安把速写本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但没有画。他只是看着窗外。周渡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巴士的暖风很足，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旅馆是一栋老旧的和式建筑，木质结构，门廊上挂着几个红灯笼。老板娘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很低的发髻。她在玄关接过周渡手里的行李箱，把他们带到一个面山的房间。房间不大，榻榻米上铺着两张被褥，落地窗正对着富士山。推门进去的时候窗外的雪顶正好被最后一道夕阳光镀成淡金色。老太太把热水壶放在矮桌上，说了一句“请慢用”，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周渡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窗前站住。谢以安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拿起铅笔。他画了富士山的轮廓。先画山脚——一条很长很缓的弧线从纸的左下角往右上方延伸，然后在三分之二处折了一个角度，开始往上陡峭地爬升。再画山腰——铅笔侧锋铺了一层淡灰，把植被带的纹理用短促的笔触扫出来。最后画雪顶——在山尖的位置留白，沿着留白的边缘加深阴影，让白色自己浮出来。铅笔在纸上走得很慢，每一道线都跟得很紧。他画完之后在山脚下写了两个字——“归途”。然后他把速写本递给周渡。周渡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窗外，富士山的雪顶在暮色里从金色渐渐变成了银色。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得很早。老板娘准备了早餐——味噌汤、烤鱼、白米饭、一小碟腌萝卜。味噌汤里有小块的豆腐和海带，烤鱼的皮煎得焦脆，白米饭冒着热气。周渡把鱼吃完，吃了两碗米饭。谢以安把味噌汤喝完了。他们开始登山。上山的路是冬天封了一半的——夏天通往五合目的巴士冬季停运，只能自己走。路两旁的积雪比人高，铲雪车铲出来的道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刚好。空气很冷，冷得吸进鼻子里有一种刺痛感。谢以安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周渡——周渡走在后面，手里拿着登山杖，一步一步踩得很稳。他的步子没有乱，速度和平时走路一样均匀。他们不说话，只是走。脚下的雪很硬，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走累了就停下来靠在路边的雪墙上休息一会儿，喝口水，然后继续走。走了大概三个小时，他们到了五合目。五合目是冬季能到达的最高点，再往上就封山了。这里有一个不大的观景平台，老旧的休息站冬季关闭，木制的窗板钉得严严实实，窗台上积了一层很厚的雪。但站在平台上能看到富士山的雪顶很近很近。山就在面前，没有云遮挡，雪顶很白，白得几乎刺眼。火山口的边缘在雪下面隐约可见——一圈很浅的凹陷，被雪填平了大半。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羽绒服呼呼作响。谢以安看着雪顶，想起小北说的那句话——“富士山太远了，去了就回不来了。”他曾经以为是现在的他们登上了这座山，就证明小北错了——富士山很远，但去了还是能回来的。但现在他站在这块平台上，终于明白了：小北没有错。他们今天从五合目走下去，后天搭火车转渡轮回到江边，那些车票和船票都能证明他们“回来了”。但有一些更深的、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事情——比如周渡腰侧那块皮肤底下的隐痛正在往更深处钻。那痛不会坐火车，也不会乘船。他站在平台上，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风从山顶上灌下来，吹得他眼睛有点涩，但他没有揉。周渡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横格纸。纸在登山手套里被折了一下，边角又裂了一道口子——从原本快断的折痕处又延伸出去一小截。他在“富士山”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勾。铅笔很钝，划出的印子却很用力，把纸压出了一道凹痕。画完之后他把纸放回口袋，看着富士山。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套脱了下来，握住谢以安的手。他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