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到了。”他们站在平台上,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呼吸。风卷起地面的雪粒灌进衣领,很冷,但两个人都没有动。下山之后他们回到了河口湖的旅馆。夕阳正好,把富士山的雪顶照成金橙色。老板娘在玄关问他们登山怎么样,周渡说很好,看到了山顶。她笑着点了点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早就温在锅里的热茶端了出来。谢以安接过茶杯,茶杯是粗陶的,杯身很烫,他把两只手都裹上去暖着。那天晚上,周渡坐在落地窗前,一直看着那座山。窗外的富士山在夜色里是一个深蓝色的巨大轮廓,雪顶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旅馆的灯光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谢以安坐在他旁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一边。从登山下来之后他的手指在手套里攥了太久,关节有些僵,今晚没法再画了。很长一段沉默之后,周渡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被窗外风吹雪粒的声音盖过。“我的肝区从上周开始疼。前几天只是隐痛,这两天开始定点疼了。昨天在火车上疼了一夜。我吃了止痛药,但只能压住几个小时。”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公司签了几份文件”差不多。谢以安没有说话。他把手从速写本上拿开,握住周渡的手腕。周渡的手腕是温的,脉搏在他的拇指下方跳动着,节律正常。“是同一类病。”“是。基底核的退行性病变有时候会伴随多巴胺的代谢异常,进展到一定阶段就有可能影响其他系统。林医生在上一份报告出来的时候问过我,想不想再看看多巴胺数值。我说暂时不用了。我也跟他说,别告诉你。”他脱下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他把毛衣的下摆拉起来,露出腰侧。那里的皮肤表面看不出什么——没有淤青,没有肿块,皮肤的颜色和周围一样。但他用手指压了一下肋弓下的位置,然后眉头短暂地皱了一下。那不是剧烈的疼痛反应——他的脸没有扭曲,额头没有冒汗——但离疼痛很近。是那种内脏深处的、钝钝的压痛,手指一碰就知道那里不对劲。“肝区叩击痛。现在还是间歇的,但频率比上周高了。上周只是一天两三次,现在每天都会疼,每次大概持续一两分钟。我没有去查,因为查不查结果都一样。现在我想把所有该画的勾一个一个画完。每一个勾画完的时候,我都在想,这算不算提前完成了。清单上的事我都做完了。但这趟富士山不是最后一件事。最后一件是和你一起坐这趟火车,再坐船回去。把这条路走完。”谢以安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雪地反射着月光,光线很柔,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比平时更安静。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了很浅的阴影。“明天去哪里。”“明天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坐一天。后天回去——坐火车去,坐船回去。”第三天早上,他们去了富士山脚下的一个老邮局。邮局是木结构的老建筑,窗户上贴着已经褪色的邮票海报,柜台上的铜秤生了绿色的铜锈,秤盘里放着几封今天的邮件。周渡在柜台前挑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富士山的雪景,和昨天看到的夕阳光角度几乎一样。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用圆珠笔在背面写字。他的字本来很稳,这几个星期以来手一直没抖过。但今天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无名指忽然颤了一次,笔尖在纸上滑出一道很细的折线,把“谢老师”的“谢”字右边那一横拖长了。他顿了一下,改了一个笔画继续往下写。明信片是写给画室的孩子们的。写了几行字,说富士山很好,山顶在云上面,说到做到,回去给他们带和果子和鲷鱼烧。他在明信片末尾写道:“小北,富士山很远。但你画的那列火车一定能到。周老师。”他把明信片投进邮筒。投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邮筒上红色的漆在雪地里格外显眼。然后转过身对谢以安说走吧,去湖边走走。河口湖冬天的湖面没有结冰,但湖水很冷,冷得颜色变成了深蓝。富士山的倒影完整地映在湖心里,雪顶朝下,像另一座山沉在水底。湖边有一个小码头,码头上停着几艘天鹅形状的游船,冬天没营业,船被缆绳系在桩子上,随着湖水的微波轻轻摇晃。周渡站在码头上,看着水里的倒影。谢以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和以前在江边看灯时一样。只是现在没有灯,只有一座倒在水里的山。“清单上的事都做完了。富士山到了,柿子吃了,饺子和水面也都完成了。我没有遗憾。”周渡没有看谢以安,看着水里的富士山。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传不远,说出口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