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把最后一件做完。”“最后一件是什么。”“一起回家。”谢以安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周渡的手指在冷风里有点僵,但关节还能弯,还能扣住谢以安的手指。湖心里的富士山倒影被风吹皱了一下,雪顶碎了,然后又慢慢合上。回程的火车是下午的。他们在河口湖车站等车的时候,老板娘追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她今天早上现做的饭团——她说路上吃,火车上的便当不好吃。饭团用海苔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谢以安接过布袋,说谢谢。周渡站在旁边,也说了声谢谢。他本来想问老板娘叫什么名字,但火车到了,车门打开,他把行李箱拎起来,和谢以安一起上了车。火车开了之后,窗外是连绵的雪原和偶尔闪过的村庄。周渡靠在座椅上。把脸颊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谢以安打开速写本。他把富士山最后那部分雪顶线条补完——山体、山腰、山脚、周围的原野——然后合上本子。侧过头靠在周渡的肩膀上。周渡的肩膀是硬的,但隔着羽绒服,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傍晚,他们在一个港口城市下了火车转渡轮。港口不大,候船室里只有几个当地人在等船。渡轮的甲板很宽,海风很冷,带着盐腥味。他们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和天是一个颜色的灰蓝,分不清界限在哪儿。天色越来越暗,海平线渐渐融进了夜色里,只留下船上几盏暖黄的灯照在海面上。周渡把那张横格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纸已经被他折了无数次,折痕处的纸纤维早就断了,只剩透明胶带还维持着它不散架。他在渡轮的灯光下摊开那张纸,把它放在脖子上。纸上写满了已经打满勾的项目——“柿子苗秋天收果子”、“王姐的饺子”、“画完水面”、“富士山”——每一项旁边都有一个小勾。他在纸的最下面、所有项目之后,又画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最后的勾。那个勾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纸被笔尖压出了一道很深的凹痕。然后他把笔帽盖上,把纸折好放回口袋。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江边的红灯笼拆了又挂挂了又拆,现在又是一月,新的红灯笼刚刚挂上去,在风里晃着。江心的灯还亮着,碎碎的——风浪比平时大,倒影在波涛里晃成无数块碎片,聚不拢。他们下了船,沿着江边往家走。手里拖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江边格外清楚。走到家楼下的时候,谢以安抬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素心兰还在,窗户是暗的,王姐今天不在。柿子树的草绳还绑在树干上,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他们上楼,开门。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茶几上放着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电视的电源灯还亮着,机顶盒旁边的塑料盒里还有几只绕好的线团。周渡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然后他走到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他端着水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了那张夹在硬皮书里的横格纸。他把纸摊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项旁边都有一个铅笔的小勾,最后的空白处他刚才在渡轮上已经画上了。船上那个勾歪了一点——船在晃——但还在线内。他把纸放在茶几上,拿杯子压住一角。“清单做完了。所有事都做完了。”谢以安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把那张纸从杯子底下抽出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和铅笔勾痕。看完之后把它折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倒了两杯水,放了一杯在茶几边上给周渡,自己端着另一杯喝了一口。窗外的江面上灯还在晃。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卧室的床上。被子还是走之前叠的样子,枕头有点凉。周渡侧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伸出手把谢以安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和每次谢以安睡不着时他做的一模一样。“最后一站不是富士山。也不是江边。最后一站是在这里。你已经把所有的勾都画完了,我们一起到站了。”周渡没有说话,只是握住谢以安的手。他们就这样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没有太多的话,只是把力气都用来慢慢呼吸。江上有船经过,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隔着窗户传进来,很低沉,很柔。灯还在黑暗中亮着,把一片碎光映在对面的墙上,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房间里很安静,他们的手一直握着。长明从富士山回来之后,周渡的肝区疼痛从间歇变成了持续。他不再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有时候睡到八点,有时候睡到九点,醒来之后在床上坐一会儿,等那阵钝痛过去,然后撑着床沿站起来。止痛药从一天两次加到一天三次,从白色药片换成了针剂。林医生每周来两次,带着一个黑色医疗包,里面装着血压计、听诊器、一次性针筒和几小瓶透明的注射液。他把针剂推进周渡的手臂静脉,周渡靠在沙发上,袖口卷到肘弯,止血带勒紧在那条已经消瘦了很多的胳膊上。针尖刺入皮肤周围凝结了一小颗血珠,林医生拔针时用棉球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