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的冬天,谢以安最后一次去画室。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画室里孩子们都在。小北上初中了,周末还是会来画室。沈屿和陆辰现在管着画室的大小事务——排课、买颜料、联系家长。陆辰已经开始画画了,他的第一幅正式作品是一棵柿子树,树上结着八十二颗柿子。丁可可的黑猫画到了第十九只,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一笔一划地画猫尾巴,现在她画猫只用几道弧线,尾巴的方向挑得准确。新来的孩子小满已经画了大半年,依然喜欢把云画成绿色、把树画成红色。那天傍晚谢以安在画室里待了很久。他坐在那把靠窗台的椅子上——周渡的椅子,扶手被手腕磨出了浅痕。孩子们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满墙的画。豆豆的第一只耳朵长在头顶上的猫还在墙上,边角褪了点色,但没人舍得换。小北的第一列三节火车还在,车轮是方的,车窗是歪的。糖糖的紫色云还在原来的位置,紫色已经褪成了很淡的灰紫色,和现在画的任何一种紫色都不一样——因为那朵云从一个不会调色的孩子手中诞生,现在连她自己也调不出完全一样的颜色了。他把画室的灯关了,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推开门走出去。江边的风很冷,红灯笼刚刚挂上去——又一年了。他心里静静掠过:又一年了。回到家,王姐留了饺子。他吃了六个。剩下的放在锅里温着。第十年的除夕夜,谢以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调得很低。他裹着一条毯子——周渡以前盖的那条,格子的,边缘磨出了毛边。窗外的烟花闷闷地响。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亮光。这个沙发以前坐过三个人,后来坐过两个人,现在坐着他一个人。他并不觉得孤单——他只是在等。凌晨,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他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素心兰在暗处安静地开着,柿子树的草绳已经旧得快断了,他又缠了一圈新草绳——去年秋天换的。他站在阳台门口,一只手端着杯子,一只手摸着柿子树的枝干。树皮很凉,但比他的手暖和。他在外面站了很久,直到江对岸的烟花停了,夜空重新暗下来。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把养母留给他的那张纸条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用水杯压住一角。那张纸条是他十年前从养母家带回来的——他最后一次回去,在养母的床头柜上发现了它,压在杯子底下,撕下来的日历背面写着那行字。他把纸条用透明胶带塑封过,边角还是磨出了毛边,但字迹还能看清。“以安,冰箱里有饺子。白菜猪肉的。你上次回来说好吃,妈又包了一些。别老吃外卖。”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平,两只手搁在被子上。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江心的灯在夜色里维持着一个恒定的亮度,碎了又合上。他想起周渡走的那天早上——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想起被子掀开着,拖鞋在床脚。想起柿子树每年结的果子都刚好比去年多一颗。想起周怀远说“好好活,活到不害怕”。想起养母在灯下织毛衣,数针数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地动。他的呼吸慢下来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浅。他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纸条。杯沿在纸条上映出一个很浅的弧形的影子,“妈”那个字的最后一笔被水杯的底缘微微放大。窗外江心的灯还在原先的坐标上亮着。他闭上了眼睛。年初一早上,王姐开门进来。客厅里没有人,厨房的灶台是冷的。她上了楼。谢以安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平时睡着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满的水,杯口有一小片干了的唇印。杯子底下压着那张用透明胶带塑封过的纸条——“以安,冰箱里有饺子。白菜猪肉的。你上次回来说好吃,妈又包了一些。别老吃外卖。”王姐站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哭。她走进去,把谢以安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了一会儿。手已经凉了,但手指还是软的。她把谢以安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细心地盖好,掖好被角。然后她关上卧室的门,回家之前把灶台上没洗的杯子洗干净,沥干,放进碗柜里。她发现碗柜里多了两副碗筷——一副深蓝一副淡黄,洗得干干净净,摞在所有碗的上面。正月里,刘老师重新接管了画室。沈屿和陆辰把原来谢以安负责的课接下来。豆豆在门框上发现谢以安的钥匙还放在那里。她把钥匙取下来交给刘老师,说以后不用放门框上了——现在画室有人,不需要留钥匙了。糖糖第一次画了一朵纯白色的云,没有加任何颜色。画完之后她在背面写了日期和一行字:“谢老师,我学会在云上留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