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她忘了。忘了一整天,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傍晚。他心虚了。不是一点心虚,是那种——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头顶的心虚,像被人往血管里灌了一管子冰水,凉飕飕的。他换好鞋,一步一步地蹭过去,脸上堆满了笑,笑得五官都挤在一起了。“妈妈~”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夹得细细的,嫩嫩的,跟平时那个一米九三、寸头、耳钉、满身肌肉的东北大汉判若两人。沈淑芬正端着茶杯喝茶,听见这声“妈妈”,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水雾在夕阳的光里散开,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不偏不倚,正好喷在对面张叔的脸上。张叔端着水果盘,脸上的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下巴上挂了一滴,亮晶晶的。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滚进了眼眶里,又眨了眨眼。沈淑芬转过头,看见张叔那张被喷得水淋淋的脸,赶紧放下茶杯,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哎呀,张叔,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张叔接过纸巾,擦了擦脸,表情平静。“没事,太太。”他擦了脸,又擦了擦水果盘,水果盘上的苹果被水雾蒙了一层,他用纸巾一个一个地擦干净了。沈淑芬看着他,又看了靳燃一眼,气不打一处来。“张叔,你先下去洗洗吧,休息休息,这里不用你了。”张叔点了点头,端着水果盘走了。沈淑芬放下杯子,刚要站起来。靳燃动了,一个滑铲加滑跪,精准地滑到沈淑芬身前,双手抱住她的大腿。整个人挂在上面,仰着头,眼睛湿漉漉的,跟一只做了错事的大型犬一模一样。“妈妈~人家不是故意的嘛~主要是发生了点小意外~”他的声音夹得比刚才还细,尾音往上翘,拐了好几个弯,甜得发腻。沈淑芬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一米九三、寸头、耳钉、浑身腱子肉的儿子,正抱着她的大腿,仰着脸,夹着嗓子撒娇。她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跟靳燃平时翻的一模一样——不愧是母子。“小意外?什么小意外能让你把你亲妈扔在家里一整天?连个电话都不打?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你看了没有?一条都没回!”靳燃心虚地低下头,把脸埋在沈淑芬膝盖上,蹭了蹭。“妈,你别生气嘛,你听我狡辩,不对,解释,听您儿子解释啊。”“妈妈~”“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把你妈从机场接回来,连屋都没进就走了,然后一整天杳无音讯。”“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打电话问张叔,张叔说你跟小时在一起。”“你跟小时在一起我就不担心了?我更担心了好不好!”这里沈淑芬纯粹是担心靳燃。担心靳燃对亓兰时做什么坏事。沈淑芬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厨房里的张叔都听见了,把厨房的门关上了。靳燃把脸从她膝盖上抬起来,看着她。然后他放了大招。“妈,你儿媳妇差点被外面的野生alpha欺负了。”沈淑芬的手顿了一下,正在他后脑勺上拍的那一巴掌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嘴巴还张着,那个“你”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你说什么?”沈淑芬问。靳燃从她膝盖上爬起来,坐在沙发上,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俞灏的生日会开始,亓兰时一个人去了ktv,张强派人把他骗到二楼,围堵,下药,灌酒。张强怎么说的,王锋怎么做的,那几个打手怎么扑上来的,亓兰时怎么打的,手背怎么破的,额头怎么伤的。他越说越来劲,把自己描述得英勇无比——踹门的那一脚,他形容成“跟武侠片里的大侠一样,门都飞了”;信息素压制的那一段,他说“整条走廊都被我的烧刀子灌满了,那几个打手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站不起来”;抱着亓兰时冲出ktv的时候,他说“跟抢亲似的,一路狂奔”。沈淑芬听着,表情从生气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心疼,从心疼变成——看着儿子手舞足蹈地比划“门都飞了”“走廊灌满了”“跟抢亲似的”,嘴角抽了一下。“所以你就把你妈忘了?”沈淑芬的语气还是硬的,但声音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靳燃把脸又埋回沈淑芬膝盖上。“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时他中了药,手也破了,我得送他去医院啊。”“到了医院又得陪着,陪完了又送他回家,在他家吃了顿饭,又被拉着参观房间——”他没说“参观房间”的时候顺便亲了好几口抱了好一会儿,这话不能跟他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