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燃熄了火,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等着。他等了没多久,亓兰时就出来了。亓兰时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的边,头发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凌乱,但那张脸太好看了,穿什么都好看。他走下台阶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头,看见靳燃的车,把手机收进兜里,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亓兰时偏头看了一眼杯架——一杯咖啡,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三分糖,加奶。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靳燃。靳燃正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但亓兰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不是敲节奏,是紧张。从上车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这不像靳燃。亓兰时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开口了。“是阿姨要见我吗?”靳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亓兰时。亓兰时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好像他问的不是“你妈要见我”,而是“今天数学作业是什么”。靳燃看着他,心脏跳得厉害,嗓子有点干,咽了口唾沫才说出话来。“嗯。”他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说,“在我还没来京市的时候,我爸妈就知道你了。”亓兰时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没说话。靳燃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含在胸腔里慢慢吐出来。他想起沈女士第一次看见那张拍立得的样子——他站在客厅里,把照片从钱包里抽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沈女士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他笑起来一模一样。“我妈当初见到你的照片,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靳燃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很珍贵的秘密。“她说你长得好看,看着就是个乖孩子,还说——”他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了,“还说我这一身酒味,怕熏着你。”亓兰时本来有点紧张,从昨天知道沈女士要来北京开始就有点紧张。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见过比沈女士更重要的场合、更厉害的人物,从来没紧张过。但“靳燃的妈妈”这几个字就像一块石头,从昨天就一直压在他心口,不重但闷。此刻听见“怕我这一身酒味熏着你”,他愣了一下,看着靳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跟靳燃长得很像的女人,拿着那张皱巴巴的拍立得,皱着眉头说“这孩子长得真好,可别让我儿子那一身酒味给熏坏了”。他想忍住,但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笑出来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是真笑了——眉眼弯弯,嘴唇翘着,从眼底透出来的笑意,像雪地里忽然开出的花。靳燃看呆了。亓兰时笑起来很好看,他知道,他见过——在雪乡民宿的墙上,在那张被他摸了千百遍的拍立得里,亓兰时就笑得这么好看。但照片是静止的,眼前的亓兰时是活的,会动的,会呼吸的。弯起来的眉眼,翘起来的嘴角,从眼底透出来的笑意,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湖面,把整片湖水都吹皱了。靳燃盯着那个笑,喉结滚了一下,眼睛从亓兰时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那两片刚才还抿着的、此刻微微翘着的、浅粉色的嘴唇。他凑过去了。亓兰时的笑还没收住,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亓家大宅的门里走出来。他偏了一下头。靳燃的吻落下来了,原是要落在嘴唇上的,亓兰时这一偏,落在了嘴角,软软的,温温的,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亓砚舟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茶还冒着热气。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他看着那辆车,看着车里两个人影——一个偏头躲了一下,一个没躲开吻在了嘴角上。这个角度这个光线,他看得很清楚。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走下台阶。皮鞋踩在石阶上“笃笃”的,不轻不重,刚好够车里的人听见。亓兰时听见了,伸手推开了靳燃。靳燃也听见了,转过头,看见亓砚舟正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端着茶杯,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地。靳燃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但从亓砚舟那个不轻不重的脚步、那个淡淡的表情、那个不紧不慢的速度来看——他全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