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没回音。
过了一会儿,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再过了一会儿,传来抽油烟机启动的轰鸣,中间夹杂着某人被呛到的一连串咳嗽。
风寄简躺在床上,又难受又想笑,扯着被子把自己裹紧,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完了,我家厨房要没了。”
贺槿茂确实不会做饭。
他连家里厨房的煤气灶怎么开都是现研究的,拧了三下才打着火,第一下没着,第二下火苗“噗”地蹿起来,燎得他往后一仰。但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苏晚晴出差前留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
“小简:冰箱里有排骨汤,热热就能喝。面条在最上面一层,阳春面做法:水开下面,碗里放猪油、生抽、葱花,面汤冲开,面捞进去就行。盐少放!妈妈”
贺槿茂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三遍,逐字逐句,重点研究那个带感叹号的“盐少放”。
排骨汤太油,病人喝了腻。他决定做阳春面。
烧水。水开。下面。
这一步很顺利,贺槿茂站在锅前,用筷子把散开的面条轻轻拨开,觉得自己颇有天赋。
然后是碗底。猪油有,盒装的,挖一勺。生抽有,倒一点。葱花。贺槿茂拉开冰箱,小葱是有的,他洗净,放在案板上,举起菜刀,回忆了一下他妈切葱的姿势,切下去。
第一刀,葱段滚了。
第二刀,切得长短不一。
切到第五刀,他找到了一点手感,案板上的葱花终于像点样子,绿的绿的,整整齐齐一小堆。贺槿茂看着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把葱花拨进碗里。
最后是盐。便签说,盐少放。
贺槿茂拿起调料架上那个白瓷罐子,拧开,用小勺舀了平平一小勺,撒进碗里。想了想,面汤这么一大碗,一小勺够吗?便签上“少放”两个字,是相对什么而言的少?他犹豫了一下,又添了半勺。
稳妥起见,再加一点点。
做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手,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阳春面,碗底到底放多少盐?”
许慧兰在那头愣了半天:“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人在哪儿呢?这个点你不是在学校吗?”
“我在风寄简家,他发烧了。”贺槿茂把火调小,言简意赅,“盐,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许慧兰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忽然就软了,软得不像平时那个催他写作业的妈:“浅浅小半勺就够,孩子。汤烫,端的时候慢点。灶上的火用完记得关,窗户开条缝。”
“嗯。”
“槿茂。”许慧兰又叫住他,“请家长的事,妈去学校说。”
贺槿茂握着手机,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半天,低低地应了一声:“谢谢妈。”
面汤冲下去,筷子搅匀,他舀了一小口尝。
咸。咸得发苦。
贺槿茂端着碗站在灶台前,沉默了整整十秒钟,把碗里的汤倒掉,重新烧水,重新下面,重新调碗底。这一次,盐只放了浅浅小半勺,他尝了,淡了点,又补了一点点,再尝——
咸淡刚好。
他把面捞进碗里,汤清面白,葱花浮在汤面上,热气腾腾。贺槿茂端着这碗面走出厨房的时候,心里那点成就感,比月考拿了满分还实在。
然后他想起风寄简嗓子疼,病人要喝点润的。红糖水,他妈每次感冒都给他冲。红糖在调料架第二层,贺槿茂找到那个红盖子的罐子,舀了两大勺进杯子,开水冲开,搅了搅,端起来闻了闻——
怎么不甜?
他尝了一小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罐子里是盐。红盖子的罐子,装的是粗盐,他妈腌菜用的。红糖在旁边的黄罐子。
贺槿茂看着手里这杯咸水,又看看垃圾桶里那两勺“红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点怀疑。
他默默把杯子洗干净,烧上新的水,规规矩矩从黄罐子里舀了红糖,冲好,尝过,确认是甜的,才连同面一起端进卧室。
面端进卧室的时候,风寄简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烧得两颊通红,呼吸又重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