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意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光线惨白,照在台阶上积着的薄灰。他攥紧书包带,指尖还残留着香樟树叶下黄昏对话的余温。秦叶鸣的话反复在脑海里打转——不用逼着自己当场交出答案。
可两天的期限,依旧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悬在头顶,一秒钟都不会放缓。
推开门,客厅安安静静。张淑芳坐在沙发上择菜,塑料菜篮搁在腿边,听见开门声,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追问。这份平静并不代表放过,陈序意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蛰伏。她在等他给出答复,那两天的时限,一分一秒都在流逝。
“回来了。先洗手,晚饭马上好。”张淑芳低头继续择青菜,声音平淡。
“嗯。”陈序意低声应着,弯腰换鞋,把书包轻放在玄关。他刻意将右手藏在身后,方才在林荫小路情绪起伏,指尖细微的震颤又冒了出来,不想被母亲捕捉到任何异样。
走进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凉意刺激着皮肤,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抬眼看向镜子,镜中人眼底青黑浓重,眼下一片疲惫,脸色泛着淡淡的苍白。排球场上透支的体力,加上整夜辗转难眠,累积的疲惫已经写在了脸上。
晚饭桌上依旧沉默。
碗筷碰撞的轻响,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张淑芳时不时抬眼打量他,话不多,可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她没有再次提起退队的事情,却又像无形的提醒,让陈序意每一口饭都咽得艰难。
他草草吃完,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合上房门。
书桌台灯被拧开,暖黄的光圈落在摊开的试卷上。习题册一页页铺开,密密麻麻的公式、化学方程式安静躺在纸面上。陈序意坐下,捏起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纸面,停顿许久,才慢慢写下第一行演算步骤。
注意力很难收拢。
写不了两道题,思绪就不受控制飘向傍晚香樟树下的相遇。秦叶鸣靠着树干,平静说出那句“难,不等于没有选择”。从前所有声音都在推着他立刻做决定:母亲逼他放弃排球,队友等着他稳住队长位置,教练期待他扛起主攻位,围观的人等着看流言发酵。没有人告诉他,可以慢一点。
右手放在桌沿,安静静置几秒,细微的抖动缓缓平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视线落回题目。
写到化学推断大题,卡壳卡了将近二十分钟。草稿纸上画满乱七八糟的物质转化箭头,越推越乱。陈序意烦躁地挠了挠头发,笔尖狠狠戳了一下草稿纸,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真行,”他低声说道,“打球手抖,做题脑子卡,两头都不沾。”
窗外夜色沉沉,隔壁楼栋传来电视的声响,隐约是综艺里的笑声。对比之下,他这一屋子习题册显得格外凄惨。陈序意叹口气,把这道题先圈出来标记,打算明天课间逮住班里化学最好的同学问问。
夜里十一点多,困意漫上来。陈序意合上习题,躺倒在床上。
这一晚依旧浅眠。梦里不再是母亲冲进教练办公室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香樟树叶摇晃的影子,还有秦叶鸣清淡平稳的声音,隔着层层晚风传过来。等他睁开眼,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拂晓,闹钟还没有响起。
起床洗漱,餐桌上摆着温热的包子和牛奶。张淑芳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上班,临走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好好想想我跟你说的事。时间不多了。”
一句简单的叮嘱,重量却压得陈序意心口一沉。
“我知道。”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味道寡淡。
走出家门,清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在脸上。上学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骑着单车的学生匆匆掠过,车轮碾过路面落叶沙沙作响。陈序意背着书包慢慢往前走,一路走到三中校门口。
校园里早读的铃声很快响起。
教室里读书声此起彼伏,嗡嗡地填满整个空间。陈序意坐在靠窗位置,翻开课本,嘴唇跟着默念,目光却常常失焦落在窗外操场。操场空荡,塑胶场地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他不自觉想象之后训练的场景。
一上午的课程,他勉强跟着老师节奏。可只要课堂稍微安静,耳边就会浮现那些流言碎语。
“去年半决赛那个球,听说陈序意故意扣伤对面的人。”
“难怪他最近打球状态不对,心里有鬼吧。”
“队长要是心思不稳,联赛悬了。”
那些话断断续续从走廊、隔壁班级飘过来,像细小的针,时不时扎一下。他明明知道都是不实传言,可反复听见,心底还是会一点点坠下去。
课间,张弛抱着两瓶汽水从后门溜进来,悄悄塞给他一瓶。玻璃瓶冰凉,贴着掌心。
“撑住啊队长,外面那些闲人嘴碎,别往心里去。”张弛压低声音,又苦着脸小声抱怨,“我昨天放学还听见有人传,说咱们排球队私下打架,我都听傻了,这帮人想象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陈序意被他这话逗得微微一扯嘴角,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小说都不敢这么编。”
“可不是嘛,”张弛挠挠头,“昨天我路过小卖部,还听见有人猜你是不是打算直接退役,吓得我差点一口可乐喷出来。咱们联赛冠军还没拿到呢,退什么役。”
上课铃响,张弛飞快溜回自己座位。手里的汽水还带着凉意,一点点冲淡刚才那些流言带来的闷堵。
午休的时候,球队微信群弹出消息。陆振山通知,下午放学后全队加练,重点打磨四号位进攻与拦网配合,为联赛热身。
陈序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如果最终选择退队,这场加练,就是他最后一次和全队一起训练。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猛地发酸。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本,结伴离开教室。陈序意慢慢把试卷整理进书包,起身,走向操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