鼬睁大了眼睛。
写轮眼下的世界无比清晰,一寸一寸烙进他记忆的最深处。
富岳的眼中一片猩红。冷汗从额角滑落,沿鬓边淌到下颌。呼吸由粗重转为急促,胸膛一次次艰难地起伏。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一身肌肉死死撑着,倔强地仰望墙上的团扇家徽。
深红在白布上无声地漫开。鼬的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也滴落在白布上。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鼬以为永远不会结束。
他摸向忍具包里的苦无,指尖刚碰到铁柄,富岳就偏过头来。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神却凌厉依旧。只一眼,鼬便收回了手。
这就是父亲真实的模样,一个向来用行动说话的男人。横在父子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芥蒂,无法调和的期望与误解,在此刻尽数消融。父亲用自己的死兑现了对儿子的成全,鼬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他的背负。
可这一天来得太迟了。再过片刻,便是天人永隔。
写轮眼的视野里,富岳的查克拉如潮水般褪去,温度随着生命一点点流失。最后只剩经络深处一点微光,固执地悬着,像将熄未熄的余烬。
然后,富岳的火熄灭了。
那枚火种却渡进了鼬的眼睛里,骤然腾起,肆意翻卷,像要把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悲恸与爱意在他体内撕扯,三枚勾玉急速旋转,扭成三道漆黑而锋利的纹路。陌生的力量涌入脑海,世界在他眼中纤毫毕现。血从白布渗进榻榻米,父亲灰白的脸上汗迹未干,黑眸的瞳孔已然涣散。他不肯放过任何细节,完完整整地见证了父亲最后的时刻。
对着流尽了血却依旧端坐的父亲,鼬深深俯下身去,行了一个大礼。
现实与理想,责任与意志,爱与恨,父与子,本出同源,却非要分出对错。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的否定,纷争便由此而起。困在漩涡里的不过是一群盲目的普通人,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冥冥之中,鼬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
放学回家的路上,族地里安静得反常,整条巷子凝着化不开的铁锈味。自家的院门大敞着,一个戴面具的身影立在门边。白底红纹的犬面,面具下露出灰色的头发,太刀负在背后,人倚着门框。
见小夜看也不看,照直往里走,那人伸手拦在她面前。
“火影大人有令,不得入内。”
她这才停下脚步。
“我知道,是父亲吧。请让我进去,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犬面具后的视线落在女孩身上。这样的逞强他见得多了,外表越平静,内里越容易崩坏。他在暗部的档案里见过这个孩子,宇智波小夜。想必她已经猜到了什么,提前把情感隔绝了。可屋里的情形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那是她无法承受的残酷。
“不行,这是命令。”
猿飞日斩从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摘下的斗笠,白色火影袍的下摆垂到地面。他刚在屋里向死者行过礼,神色肃穆,眉宇间还压着方才的震动。
“让她进来吧。”
犬面具迟疑了一下,放下了手。小夜朝火影行了一礼,与那人擦身而过。
正厅的门敞着,不见鼬和美琴。止水站在廊下,正与一名暗部低声说话,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小夜,脸色倏地变了。火影朝他摆了摆手,他紧抿着嘴,面露难色,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小夜在门槛前停住。屋里铺满了白布,中央洇开大片刺目的红。富岳的遗体依旧保持着跪坐,上身微微前倾,头颅低垂,面如死灰。出鞘的短刀落在身侧,下腹浸得透湿,血混着脏污淌了一地,红得发黑。
小夜嗤地笑出一声,随即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搅,两眼深处发烫,绯红漫过视野,勾玉一分为二。她转身冲了出去,踏过木廊,穿过玄关,从犬面具暗部身边掠过。边跑边呕,边呕边笑。
她穿过街巷,翻过院墙,一直跑进无人烟的林间,肺里像着了火,才不得不停下,扶着树干大口喘息。之后又忍不住干呕,呕完了,又低低地发笑。
那样的结局,她怎会想不到呢?
她当然想到了。她日夜谋划,利弊在心中权衡过无数次。昨天父亲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只是心存侥幸,蓄意无视罢了。一族的密谋,族人的怨恨,怎么可能靠一场与火影的谈话平息?就算扳倒了团藏,压下了族人,村子被动摇的权威又该如何重塑?其他家族又会怎么看待这样的宇智波?
这些她都想过,也知道答案。她只是一味地逼迫父亲,不愿承认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噩梦里的黑影逐渐清晰了,那里站的是她自己。
事到如今,她就是逼死富岳的元凶。
看到父亲死状狰狞,她竟还有脸感到庆幸。也难怪,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把所有人当作工具,什么胡话都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