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现在签署的文件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多。
每一份文件背后都牵连着至少三个贵族的名字——行贿者、包庇者、提供武装护卫的同谋。当最后一笔签名落定时,他感受到了笔杆的重量。
这正是他当初选择午夜幽魂的原因:一个能代替他执行正义的存在。一个他无法亲手执行的正义的执行者。
如今罗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边一份是巢都上层贵族议会最近的人员变动名单——说是“变动”,不如说是“删减”。右边一份是工厂安置处汇总上来的月度报告,新收容平民数目、岗位分配情况、识字教室的出勤率,每一项数据都用工整的小字标注了变化趋势。罗宾的目光在两边之间来回扫了几次,然后拿起笔,在贵族名单上划掉了又一个名字,在安置报告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简短的批注。
他放下笔的时候,窗外传来雨声。
“这个月死了七个贵族。”罗宾说。
书房角落的阴影没有回答,但罗宾知道幽魂在听——他永远在听。
罗宾把那份死亡名单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平。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罪行——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罪行,诺斯特拉莫没有那种东西——是实际的、可以用证据链锁定的罪行。贩卖人口、组织暗杀、将工人关在密封厂房里直到窒息而死,只为节省通风设备的电费。每一个名字被划掉,意味着诺斯特拉莫的血管里少了一处栓塞。
“七个人。”阴影里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沙哑,像是风从石缝里刮过,“不算多。”
“确实不算多。但他们的死亡释放了四个被垄断的粮食仓库,让大约六百个被迫躲进地下洞穴的平民可以重新回到地面。”罗宾翻过一页,手指点在另一组数据上,“与此同时,这个月没有发生任何超过五人以上的帮派火并。西区的两个家族停止了互相报复,通过仲裁划分了地盘——这在之前是不可想象的。”
午夜幽魂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每次移动都没有声音,但烛火会提前出卖他的位置——火焰会朝远离他的方向微微倾斜,好像连光都不愿意靠近他。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报账。”他说。
“对。”罗宾靠回椅背,抬头看着他,“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他没有说话,等着罗宾继续说。
“每次我给你名单,告诉你这个人必须被清除,我都会附上理由。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你说得很长。”午夜幽魂停顿了一下,说,“没有必要。”
“不,有必要。”
午夜幽魂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黑发从额前滑落,露出那双深渊般的眼睛。这是他表达困惑的方式——极其微小的动作,如果不是罗宾花了足够长的时间观察他,根本捕捉不到。
“为什么?你给我名单,我杀人。不需要你解释。”午夜幽魂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困惑,“你告诉我的理由,大部分我自己也能看到。你不需要说。”
罗宾转过身,面朝午夜幽魂的方向。
“因为你不是工具。”罗宾说。“幽魂。你拥有凡人无法理解的预知能力,你可以在黑暗中行走而不发出任何声响,你可以在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判断一个人的全部罪行。你可以单方面执行任何人制定的任何正义,而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罗宾停顿了一下,“正因如此,我不能让你在不理解的情况下行动。”
科兹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听,但我必须说。因为如果我不说,你就不再是我的搭档了。你会变成我的工具。”罗宾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退缩,“一个被我从黑暗中召唤出来、按照我给的名单杀人的东西。和贵族的私兵没有区别,只是效率更高。”
科兹绷紧了一瞬。
罗宾知道这句话刺到了他,但他必须说。
和他合作的第一天起罗宾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午夜幽魂不是一个擅长表达需求的人。他太习惯于独自承担一切,太习惯于被人恐惧,以至于他从未意识到自己也需要被尊重——不是尊重他的力量,而是尊重他的判断。
“我不介意。”科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效率更高就够了。”
“你撒谎。”
“如果我给你一个名字,你就去杀了那个人,而不告诉你为什么——那我就把你当成了工具。一把刀。一颗子弹。一件没有意志的东西。”罗宾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不容否认,“你不是。你是午夜幽魂。你有你的判断,你的原则,你的是非。即使你的原则和我不同,即使你有时候比我更……极端,但那依然是‘你的’。”
罗宾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告诉你理由,不是为了说服你。是为了让你知道,我让你杀的人,在我的体系里是有位置的。你可以不同意。你可以拒绝。你可以告诉我‘这个人不该死,你的理由不充分’——那样我们就需要再谈。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只是我手里的一把刀。”
幽魂从黑暗中站了起来。他走到烛光边缘,那张苍白的、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交界处被切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