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个人从街口压过来的时候,陈大做的第一件事,是往后退了三步。不是怕。是算。他要看这二十个人站成什么阵。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这二十个人不是一起冲的。他们分四层:最前面四个拿短刀,第二层六个拿火把,第三层八个扛着弓,最后两个空着手站着。前面四个是送死的,后面两个是指挥的,这是围猎的排法,跟阿齐记忆里熊山君猎人的排法一模一样。
陈大闭上眼,一息。再睁开。丹田里那道赤红圣纹还烫着,掌心里那根火线还在缓缓转。他能感觉到这条街上的每一处火。左边屋檐下一簇。右边柴垛一簇。山坡上成片。火是我的。这街上所有的火,现在都听我的。
最前面那四个人已经冲到十步之内。陈大没有动。他等到三步的时候,才抬起右手。掌心里那根火线,绷直了。不是射出,是"抽"。左边屋檐下那簇火,右边柴垛那簇火,同时往他掌心飞过来——两条火龙在半空中拧成一股,撞在最前面那人的胸口。那人的短刀脱手飞了出去,人往后倒了,砸在第二个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草地上烧起一小片。
后排的弓手愣了半息,然后八支箭一起射过来。陈大往前扑。不是躲。他知道自己这具躯壳躲不开八支箭——瘦成这个样子的身子,跑三步就得喘。所以他不躲。他往前,钻进那片刚烧起来的草地里。火把他围住了。八支箭射进火里,箭杆上的羽毛当场烧着,落在火堆里,什么用都没有。
街口那边,空着手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开口了。"他会用火。"那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在打一架。"不是会用火。是他身上有圣纹。"另一个说,"火灵村的圣纹。心赤那道。"
陈大在火里听着,一动没动。他们认识这道圣纹。他们不是山贼。
第一个又开口,这回声音大了些,是冲他说的。"小子。你身上那道圣纹,是欠了债的。火灵村八年前把那道圣纹借出去过。借的时候说三个月还。八年了,没还。今天我们来收。"
陈大在火里,慢慢地笑了。这句话,是他今天听到的最舒服的一句话。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具躯壳原主欠的债,跟他想的一样,是要还的。而这二十个人,跟他想的不一样,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收债的。收债的。那就好办了。
他从火里走出来。身上一圈火,跟着他,像穿着一件烧着的衣裳。他走到火边站定,那一圈火就停在半步之内,烧得干干净净,不往外窜一分。二十个人里,倒着两个,剩下的十八个,往后退了半步。只有那两个人没退。
前面那个开口的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街中间。"我叫蒙。镇子上的。收账的。这一村,去年欠我们三百斤火灵。今年又欠两百。五百斤。要么还火灵,要么拿人抵。"陈大看着他。"拿人抵,抵几个?"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抵五个。十五岁往上的,五个。"
陈大点了点头。"五个。"他说,"这一村活着的,七十七口。"蒙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数过。"
陈大说的是真的。他从坡上下来,经过每一户,都在数。活的七个、死的四个、跑的不知道多少个——加上阿齐告诉他"村长在东头"、女人说"还有二十多口在西坡",七十七这个数,是他走这一路凑出来的。这个数告诉他一件事:这村子不是打不过那二十个人。是村里没有人算过账。三百斤、五百斤、五个、七十七口。这是算账的事。算账的事,他做过。
"你要数,我给你数。"陈大伸出手指。"东头十七户,塌了一半,但人跑出去了。西坡二十多口,藏在窑里。坡下我们刚才过了十一户,活了七个,死了四个。"他停了一下。"你们从西边绕的,西坡那些人你们没碰上。东边烧的,是空屋。"
蒙没说话。他身后一个弓手忍不住了。"蒙哥,他说得对。西坡那边我们没进。"蒙抬手把他压了回去。
"五百斤火灵。"陈大说,"按你们镇上的价,一斤换三斤粗粮。一千五百斤粗粮。七十七个人,一人吃十九斤,能过冬。"他停了一息。"所以你们要的,不是这五百斤。你们要的是这七十七个人,再欠你们三百斤。"
街上安静了。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个手势,后排八个弓手,把弓放下了。"你不是火灵村的人。"蒙说。"火灵村的人,说不出这种话。"陈大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往后退一步,退到火边。"五百斤,我替他们还。""什么时候?""三个月。"
蒙又盯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三个月。腊月二十三,我来收。"他挥了手,十八个人,抬着地上倒着的两个,往街口退出去。退到一半,蒙停下,回头看了陈大一眼。"小子,你叫什么?"
陈大开口的时候,停了一息。这不是他的名。这具躯壳原主的名字,牌上刻着——磨掉了一半。他自己的名,在天台上就已经跟着那十八层楼一起没了。但他得有个名。"陈大。"他说。蒙点了头,走了。
街上只剩下火,还有陈大一个人。他站在原处,撑了三息,然后膝盖一软,坐了下去。刚才那一圈火,一直没散,是因为他一直在撑。现在散了,他这具躯壳的力气,也一起散了。他坐在街心的雪地上,喘了很久。
喘到第四十息的时候,他感觉到丹田里,有点不一样了。不是烫。是"满"。像一只空了很久的碗,忽然被人舀进了一勺东西。他闭上眼去看。丹田里那道赤红圣纹还在。圣纹的周围,多了一圈很淡的红。那圈红不再往外扩,而是在往里收,收成一个小小的、缓缓转的环。那个环一转,他全身的骨头就不疼了。再转一下,他喘的气就平了。
练气一层。陈大在心里说。数字他自己算的。刚才那一架,他用圣纹吸了一次火、撑了一圈火。这一吸一撑,刚好够他把丹田里那点东西从"散着"收成"一圈"。一圈。这是一层。
所以这金手指的上限,也不是无限的。他要打,就得有火。没火的地方,他就跟刚才那具躯壳没区别。陈大把这一条,记在心里。这是第二笔账。
他坐在雪地上,想起刚才蒙说的那句话:"火灵村八年前把那道圣纹借出去过。借的时候说三个月还。八年了,没还。"八年。这具躯壳原主,今年十六。八年前,他八岁。八岁借的?借给谁?
识海里,苏老蹦了三个字。……你…………回…………来……陈大愣了。这是苏老第一次,蹦出一个"句子"。前面的字都是单字,拼不出话。这三个字连起来,是一句话。"你回来。"——谁回来?回哪儿?陈大想问,但识海里静了。苏老不出声了。
他抬起头。天已经黑透了。火烧了半夜,也小了。西边坡上,有人举着火把往这边走——是阿齐,后面还跟着七八个火民村的活人。
陈大站起来。这一回,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没有响。他抬了抬左腿,又抬了抬右腿。骨头里那股软绵绵的劲,没了。一层,就这一点。够用了。
阿齐跑到他面前,喘得说不出话,指着他,又指着街口,手抖得厉害。"他们——他们走了?""走了。""怎么走的?""讲道理。"阿齐瞪着他。
陈大没笑。他指着村东那片还在冒烟的山。"阿齐。""嗯?""那山上的火,是谁点的?"阿齐愣了一下。"他们啊。""他们点的是山。"陈大说。"不是村。山烧了,火灵就采不到了。采不到火灵,你们这五百斤,明年还是还不上。"阿齐的脸白了。
陈大看着那片山。"所以今晚得灭。"他往山上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你们谁是采火灵的?"后面那七八个人里,站出来四个。"带我上去。"陈大说。"山上有火灵的地方,我都要看一遍。"
四个采火灵的火民跟着他,往东边的山坡去。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一趟上山,陈大要看的不是火灵。是这山底下,那道圣纹最开始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