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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火民村(第1页)

火民村到了。陈大站在村口那片坡上,先看见的不是火,是烟。烟从村子东头升起来,三股,两粗一细,粗的那两股黑得像有人把整座山翻过来倒扣在村子上。风的流向是往西,所以烟不朝坡这边来——这大概是阿齐还活着的原因。

"这是烧山。"阿齐在他旁边说。少年的声音在抖,但不是怕,是急。"他们从东边开始烧,一路往西烧。烧到村口,就是最后一排屋子。"

陈大没说话。他在数。数烟。数风向。数村子到这片坡的距离。——一里半。他来的时候,阿齐说过一里半。一里半,按他这具躯壳现在的腿脚,跑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陈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手。手指很细,骨节突出,虎口有一层薄薄的旧茧——那是采火灵磨出来的。这不是他的手。他原来的手,是十七岁高考前那双手,握笔握出来的中指老茧,跟这个完全不一样。——得。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走。"他说。

坡下第一户人家的门是开着的。门口倒着一个老人,半边身子在屋里,半边身子在屋外的雪上。雪被血洇开了一小片,不大,像谁不小心把一碗红颜料泼在了白纸上。陈大蹲下去,探了一下老人的鼻息。还有气。很弱。"阿爷!"阿齐扑过去。"别摇。"陈大按住他,"他肋骨断了,摇了他死得更快。"阿齐愣住。"你怎么知道?"

陈大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能说"我高中生物课本上背过",也不能说"我在网上看过急救视频"。他只能说——"看他喘气的样子。"这是真话。老人每喘一口气,左边的胸口就往下塌一小块。塌陷的位置,是肋骨。"把他抬进屋。"陈大说。两个人一起抬。阿齐抬肩,陈大抬腿。抬起来的那一刻,陈大的腰响了一声。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这具躯壳连抬个人都费劲。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门都是开的。人都是往外跑的姿势,倒在门口、倒在院里、倒在路上。陈大一路看过去,一路数。活的七个。死的四个。跑的,不知道多少个。

第七个活人是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蹲在墙角。孩子不哭。孩子的脸是青的。"他呛了烟。"女人说,声音哑得像在刮砂纸,"从东边跑过来的。他爹还在东边。"

陈大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孩子很轻,比阿齐还轻。他把孩子翻过来,让孩子的头比身子低,然后用手掌在孩子背上拍。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的时候,孩子咳了一声,一口黑烟喷出来,混着一小口黏糊糊的东西,落在雪上。孩子哭了。女人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陈大把孩子还给她。"你往西跑。"他说,"跑到山那边。别再回来。""往西……"女人愣着,"往西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陈大说。"但比这儿强。"

他往东走。阿齐在后面追了两步。"你去哪儿?""火那边。""火那边——"阿齐的声音一下拔高,"那边有人在烧山!""我知道。""你打不过他们!你这身子……"陈大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阿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你带他们往西走。"陈大说,"能带几个带几个。""那你呢?""我还债。"阿齐没听懂。陈大也没解释。他转身走了。

东边。火已经烧到第四排屋子了。陈大站在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的那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的木头房子都在冒烟。房顶的草在烧,一根一根地烧,烧得噼啪响,像有人在上面走路。巷子那头站了三个人。三人都蒙着脸,穿一样的灰布短打,手里拿着火把。

他们不是普通的放火贼——他们站的位置很讲究,一左一右一前,把巷口堵死。这是练过的架势。中间那个开口了。"哟,还有人往回跑?"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小子,你是来救火的,还是来送死的?"

陈大没回答。他在看。左边那个,手上有茧,茧在虎口——是握刀的。右边那个,脚底下站得稳,重心低——是练过腿的。居中的站在最后,把两个人当盾——是头儿。三打一。这躯壳的腿,跑不了。

"问你话呢。"中间那个说。陈大开口了。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多"的话。"这村子三百多口人。"他说。"你们烧的是他们的命。"那首领笑了。"命?火民村的人,采一年的火灵,交八成的税。剩下两成,换三斤粗粮。三斤粗粮,一家四口,吃一年。你跟我说命?"他把火把往前一递。"这村子活着,才是要命。"

陈大听懂了。不是江湖仇杀,不是夺宝夺权。是税。是账。是有人算过,这三百多口人活着不如死了划算。他沉默了半息。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得,这修真路也是借的。"

火把落下来的时候,陈大动了。他没有往后退。他往前。后来陈大回忆这一段的时候,只记得三个画面。第一个,是他撞进左边那个人怀里。那个人的刀没抽出来——因为陈大撞得太近。这是他从那具躯壳的记忆里翻出来的:阿齐几年前见过村里人打猎,猎户说过,"野猪撞上来的时候,你别退,你退它追得死你"。陈大不是野猪。但陈大知道,退,就是死。

第二个画面,是他挨了一脚。右边那个人的腿扫在他腰上。他听见自己肋骨响了一声。他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墙是土坯的,被他撞塌了一小块。他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第三个画面,是中间那个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这身子,练都没练过。"那人说。"可惜了。"他抬起火把。火把的火,离陈大的脸不到一尺。陈大看着那团火。然后他发现——火在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火自己在往他这边靠。像有东西在拉它。准确地说,是往他丹田那个位置靠。

丹田里,那道赤红圣纹,亮了。这是陈大来到这具躯壳之后,第一次感觉到它"真的亮"。不是温吞的烫。是烧。从丹田开始,往外烧,一路烧到四肢百骸。他全身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响起来——不是断,是像有人在里面,把每一根骨头的缝,用火焊了一遍。他听见自己骨头的响声。咯。咯咯。咯。三声。

三声之后,那道人影里的火,整个被"吸"了过来。不是陈大去抓的。是火自己过来的。火把上的火,巷子里烧着的草火,房顶上噼啪响的火,全都在往他丹田的方向流。三个人都愣了。中间那个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后一蹬。"他娘的——圣纹?"他不是在问。他是在喊。"这小子身上有圣纹!"

陈大站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肋骨还在疼,血还在嘴里。但他的腿,比刚才稳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道很淡的红光,在缓缓转。那是火。很细,像一根线。但它在。陈大握了一下拳。那根火线没有灭。

他想起了这具躯壳的记忆里,阿齐每天夜里感觉到的那件事——圣纹每次亮,力气大一点,骨头硬一点。所以,这就是金手指。一天亮一次,一次加一点。——那上限呢?他没往下想。中间那个人已经喊起来了。"散开!别近身!他身上有圣纹,近身被他烧死!"三个人往后撤,撤成一条线,把巷口让开了。陈大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走的时候,那三个人往后退。

陈大站在火民村东头的街上。身后是烧了一半的村子,身前是那片烧起来的山。火还在烧。但他现在能感觉到了。不是"看见"。是感觉到。这条街上的每一处火,他都能感觉到在哪。左边的屋檐下有一簇,右边三十步外的柴垛有一簇,正前方山坡上,成片成片的。方圆——大概一千丈。不,不对。他摇头。这具身子还没练过,感觉不到那么远。现在大概,五十丈。这就是"下限"。陈大在心里记了一笔。

阿齐是从西边跑回来的。他跑得很急,边跑边喊。"陈大!陈大!西边——西边也有人!""多少人?""二十!二十多个!拿着刀,从山那边绕过来了!"陈大抬头看了一眼东边那片山。火在烧。风在往西。他把那片山,和西边那二十个人,一起看了一遍。东边是烧村的,西边是堵口子的。这是一张网。"你带的人,走了几个?""七个!都往西跑了!""追上了吗?"阿齐愣住。"没有。"

陈大点了点头。很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根还在缓缓转的火线。七个人,换二十个人的时间。够了。"阿齐。"陈大说。"啊?""你回去,跟村里还活着的人说一句话。""什么话?"陈大抬头。看着西边那片正在靠近的黑影。"就说——""圣纹在村东。"

阿齐跑了。陈大站在街上,没有动。他闭上眼,一息。再睁开的时候,他感觉到——东边那片烧着的山,火势变了。不是小了。是往两边散了。像有人在从中间,把火往两边拨。识海里,苏老蹦了两个字。……坤…………母……陈大在心里"看"了那两个字一眼。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丹田里的圣纹,更烫了。

风,在往东转。火烧回来了一点。——他知道,那二十个人要到了。练气一层。陈大在心里说。今天这一架打完,我要进练气一层。这不是许愿。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一笔账。而这具躯壳原主欠的账,他也打算,一笔一笔,还清。"——得。"他轻声说。"这躯壳里住过天帝。"——远处,二十个黑影,已经到了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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