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外头的天还没亮,刚有些灰白。我轻手轻脚推开门,院子安安静静,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霜。东边的屋子还没有动静。
我站在檐下,不敢喧哗,亦不敢随意走动。昨天他只说“早上我起了你再来”,那我就只能干等着,安分垂着双手。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东屋的门扉一响。少爷从里面出来,换了一身素色短打,长发松松束在脑后。他看见我站在檐下,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又回神像是预料到了。
“起得倒勤快。”他说了一句,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活动肩颈。
我垂手站着,没跟过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伤着你,过来这边。”
我走过去,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他不再管我,自顾自开始打拳。
我原先也是在村里见过人练把式,都是庄稼汉闲时胡抡两下,动静大得很。少爷打拳不是那样的,他出一拳很慢,到末了才猛地一送,袖口带出“啪”的一声响。再收回来,又是慢的。整个身子像被一根线牵着,该松的时候极松,该紧的时候极紧。时不时还能感觉到有空气在周遭流动。
我站在旁边看,不知不觉往前挪了半步,想再看得仔细些再真切些。
他打了一刻钟,后背就被汗水湿透了。薄薄的短打贴在身上,能看出脊骨的形状。我心里想,他一个侯府少爷,也用不着下地干活,怎么练得这般狠。
他收势站定,吐出一口气,转过来看我。我慌忙把眼睛移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想学?”他问。
我连忙摇头:“小的不会。”
“没问你会不会,问你想不想学”他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珠,“想学就再过来些,站直了,看仔细些。”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有一层薄汗,眉毛被汗浸得很黑,眼睛也亮。
“站到这儿来。”他指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他伸出手,把我的肩膀扳正,又往下按了按:“腰别塌,膝盖微屈。对,对,就这样。”
他的手很有力,按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感觉到了,松开手,说:“你这身体太紧了,不着急,先多看看。”
说完他又打了一趟,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招一式做给我看,边做边报名字,什么“起手”“云手”“劈拳”。我记不住那么多,只顾着盯着他的动作。他出拳的时候,袖口从手腕滑下去,露出一截腕骨,腕骨上有一道极浅白的旧疤。
打完这趟,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问我:“看会多少?”
我摇头表示没怎么看会。
他笑了一声,说:“急不得,慢些来吧。”
说完就回屋去了,留下我一人在原地站着,我试着学他的样子把腿分开站了站,总觉得怎么站都不对,怎么站都觉得别扭。
上午天阴,书房里光线自然有些暗。少爷在东窗下铺了纸,准备练字。
他让我磨墨。
我在家里只给村塾先生磨过几回墨,还是用的粗墨条,随便磨两下能写出字就行。少爷案上这套砚台和墨锭都精致得很。我拿着墨锭,一时不知道下手该多重。
轻了怕不出墨水,重了又怕把砚台弄坏。
他立在旁边,悉心教导:“先滴几滴水,墨锭可要拿稳了,转圈匀着磨。手要轻些,不要用力压。”
我照他说的做,心里紧张,手腕发紧,转了几圈,墨汁溅出来,落在袖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慌忙去看那袖口,这可是我唯一一件像样的衣裳。
“别管那个。”他说,“继续磨,手要再稳些。”
我吸了口气,重新拿起墨锭。这次我把注意力放在手上,一圈一圈地磨,很慢很慢。墨汁在砚台里渐渐多起来,颜色变得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