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开始落了。
起初只是一日零落寥寥数片,一场夜风扫荡过后,一夜光阴,青砖地上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枯色。我每天早晨扫一遍,黄昏再扫一遍。少爷说不用扫那么勤,叶子落着也别有一番风景。我嘴上应着,第二天还是照旧。他见了也不再说。
府里的桂花开了。
是正院两侧种的金桂,花开得密,风一刮,甜味乘着飘到后面的巷子里去。我们小院离正院不近,但那香味顺着风过来,一阵浓,一阵淡,恍若是谁打翻了一罐封藏许久的蜜,漫得四下都是。
我闻着那味道,记起我娘做的桂花糖水。
记不太清做法了,只记得她收一碟桂花,清水冲几遍,再沥干了水分,和冰糖一起放进小锅慢慢熬煮。熬到花瓣软了,熬到冰糖化成水了,糖水就变成了淡黄色,盛出来搁凉。那碗水喝下去,喉咙里甜丝丝的,花碎沾在唇上,嚼一嚼,满口都是香气。
我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大约是那日从厨房外头经过,闻见里头的甜味,脚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一下。厨房的婆子在熬桂花酱,看见我,用勺子在锅沿上敲了敲,说:“眼馋了?等做好了给你们小院送一罐去。”我笑着摇头,说不用。她也没再让。
我倒没跟任何人说,毕竟嘴馋是最没出息的,况且我还是一个下人。
翌日下午,少爷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他也没看我,径直走到院中的石阶前,把食盒放下,说:“你来。”
我正拿着扫帚扫墙角,听见他叫,放下扫帚走过去。他掀开盒盖,内里躺着一只白瓷盅,热气袅袅,尚且温热。盒盖一开,滚烫的甜香扑面而来。他端出瓷盅,递到我的手上。
“给你的。”他说。
我接过来,低头看。淡黄色的汤水里沉着细细的桂花,花瓣被煮得发软,在水里不上不下。那股气息扑上来,热乎乎的,直往鼻子里钻。我捧着那只盅,指尖被瓷壁烫了一下,也浑然不觉疼痛。
我抬头看少爷,他已经在石阶上坐下了,从袖中抽出一本书来翻。像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手指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
我捧着碗,站了一会儿,少爷抬眼看了我一下,说:“喝啊,凉了味道就不那么好了。”
我便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隔着点距离,坐在午后的花香里。
我用碗里的瓷勺搅了搅,舀了一小口,极小的一口。很甜,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慢慢散开。我慢慢地喝,一口又一口。少爷坐在旁边翻书,偶尔抬一下头,就看着我喝也不说话。
风从正院迢迢而来,桂香混着盅口升腾的热气,我分辨不清,鼻间萦绕的,究竟是碗中之香,还是秋风携来的花香。
我喝到一半,还是问出想问的:“少爷怎么知道小的想吃这个?”
他翻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说:“你做梦时说的。”
我愣了一下,脸腾地热起来。我“啊”了一声,又觉得这反应更叫人难为情,只能把碗捧高一点,遮住自己的脸。
他这才看了我一眼,说:“你梦见你娘了,你在梦里喊她。”
我低下头,碗里的桂花沉沉又浮浮,有一朵落在勺子上,粘在那里。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院子只有风吹桂花香一阵阵过来,墙外头有雀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过了半晌,我听见他又翻过一页书。纸页在风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像谁在用手指弹窗纸。
我把那碗桂花糖水一口一口喝完了,连最后一朵桂花也嚼碎咽进去。少爷始终没再说话。我站起身来,说:“小的去把碗洗了。”
他漫不经心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