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寒意来得措不及防。
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在不知不觉间竟落尽了,独留几根光秃秃的枝子伸向半空。早晨起来,青砖地上总蒙着一层白霜,踩上去簌簌响。我穿的还是入府时那身衣裳,只在里头加了一件不算厚的旧棉夹,是少爷让人寻给我的,袖子短了些,露出半截手腕。
可我已经知足了,少爷记得入冬,记得我的衣衫单薄。
冻疮便是这个时候长起来的,要说奇怪吧,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往年这个时候也长,但长得没这么严重。
起先是右手的小指根部,红了一小片,有些痒。我没当回事,后来左手食指也肿了起来,比旁的手指粗了一杯不止,又红又亮的,弯起来发僵。再到后来,两只手背上各起了几个小疙瘩,碰冷变紫,遇热发痒,夜里痒得比白天厉害数倍,我便蜷在被窝里反复搓手,越搓越热,越热越痒。
我硬生生忍着,做下人的,原不该这般娇贵,手上这苦楚算不得什么。况且府里又不是没有比我更苦的。厨房那几个小厮,冬天还要在冷水里洗菜刷锅,双手皲裂得如同老树皮。相较之下,我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可少爷到底还是看见了。
早晨,我捧着茶上前侍奉。他接过去,目光掠过我的手,悄然停了一下。我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看茶盏。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手怎么了?”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回少爷,不妨事。就是有点冻。”
他呷了一口茶,放下,又端起饮了一口,默然不语。
下午我从外头回来,看见我耳房的窗下放着一只铜手炉,旁边还摆着个白瓷小罐。我走过去,还没打开那罐子,就闻见股苦中带甜的药味,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是淡黄的膏体。罐底还压着一张便笺,寥寥三字:涂手的。
字迹是少爷的,见字如见其人。
晚上我给他铺床时,他抬眼问我:“涂了吗?”
我躬身应答:“小的涂了,多谢少爷。”
“手炉呢?”他又问。
“还没点。”
他皱了下眉,有些不满说:“去点起来,入了夜更冷。”
我应了,回耳房去点手炉。炭饼是现成的,我用火折子点,刚点上就升起阵阵烟雾,等着散尽后,我把铜盖合上。这手炉不大,拢在怀里正正好。抱着它坐了一会儿,手上的冻疮被热气一烘,又开始止不住的发痒。我强忍着不去抓挠,等那股痒劲涌过去,才脱了衣裳躺下。
手炉放进被窝里,脚一伸就碰到。热乎乎的。我把手也贴上去,像小时候冬天在灶膛边煨着。
有了少爷给的手炉,每晚睡前我的被窝里都是暖的,和以前的彻骨寒冷大不同。
有时少爷亲手灌手炉,有时是前院婆子送来的汤婆子。我没有太在意是谁放的,反正到了夜里,被窝总是热的。
一晚,我睡得昏沉,隐约听见有人踏入耳房。
想要睁眼,浑身却乏得动弹不得。脚步声轻得像野猫踏过青砖。那人立在我的床前,久久没有动静。随后被角被轻轻撩开一角,一只温热的手炉被塞到我脚边。紧接着,有一件物事轻轻覆在了我的肩头。
是少爷的外衫。
我认得那料子,厚实粗软,萦绕一缕淡淡的清香气。是少爷,在为我披上衣裳。
我闭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手停在我的肩头,许久许久,久到我的呼吸,都跟着那片刻的凝滞一同放缓。我猜不透他在做什么,许是在望着我,许是心里在思量什么,也或许,只是手搁在那里,一时忘了收回。
末了,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