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府里开始扫尘祭灶。
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前院的灯笼换了新的,红绸沿着回廊挂起来。厨房里成日往外飘油烟,炸丸子、蒸年糕、卤肉,香味一股接一股。
我清扫院子时,少爷差人送来了几刀红纸,说让我得空剪些窗花,到时候贴起来。我哪会这个,又不得推脱,夜里就着烛光练了几回,剪出来的东西四不像,有的像花,有的像草,还有一张剪着剪着就断了,成了半片叶子。我倒是舍不得扔,都收在木盒里。
腊月二十九,少爷去前院赴家宴。自正门到内院,灯火尽数点亮,四下一片通明。我立在小院门口朝外眺望,远远望见回廊间人影往来,影子被灯火扯得又细又长。一个丫鬟端着果盘路过,见我伫立在此,笑盈盈开口:“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主子们饮酒宴乐,你该回去歇息才是。”
我并非不想歇息,只是孤身待在耳房,四下空空落落,心里也跟着发虚。
我踱步走到书房,把少爷案头的书理了一遍又一遍,又把窗缝里漏进来的风用布条塞严实了。这才回到耳房,脱了鞋,坐在床边。外头的热闹像隔着一层水,声音传进来,闷闷的。
我想起家里的年,娘天不亮就起来蒸豆包,我爹贴春联,兄长带着我满院子跑。夜里点一堆火,邻居家的小孩都来烤手。那时总以为,过年便是这般光景,岁岁年年,永不改变。如今才恍然明白,世事从不是这样。
快子时的时候,院门响了。
我下床探出头望去,少爷自外头归来,一身酒气尚未散尽,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用细麻绳捆扎妥当。看见我立在耳房门口,他扬了扬手中纸包,眼瞳微微眯起:“接着。”
我上前接过,纸包尚带着余温,油脂顺着纸缝渗出来,指尖触上去滑腻温热。
“是前席撤下来的点心。”他语气散漫随意,“你独守这小院,莫要太过冷清。”
我捧着沉甸甸的点心包,少爷转身走到院中那棵落尽叶子的老树底下,抬首仰望夜空。夜色浓黑,不见半颗星子,唯有前院灯火映照,将半边天幕染得一片绯红。
“今夜无月。”他轻声说道。
我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刀子。他把袖口拢了拢,忽然说:“去把屋里那个小灯笼拿出来。”
我应了,回耳房把前几日少爷给我的那盏小灯笼提出来。灯笼是纸糊的,圆鼓鼓的,里面插着半截红烛。我用火折子点了,烛光从纸里透出来,红盈盈的,在地上照出一小团暖黄。
我把灯笼放在石阶上,少爷看了看,说:“照照院子,也照照你。”
我没说话,那灯笼的光落在我鞋面上,把青砖都照暖了。少爷在我旁边坐下,示意我也坐。我就在他身侧坐下来,两人并排对着那盏小灯笼。
前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夹杂着旁人的笑闹,断断续续的。我盯着灯笼里的火苗,看它一跳一跳,把纸壁上的纹路映得明明暗暗。
“少爷以后每年都会在这儿过年吗?”我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怔愣愣了,这原不是我该问的。
少爷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反问我:“你想让我在吗?”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他把脸转向我,灯笼的光自下往上漫上来,半张脸颊浸在暖红里,另一半隐没在沉沉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