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院子里的树发了新芽。
起先是些极小的绿点,缀点在枝头,不仔细瞧都瞧不见。几场雨过去,那些绿点就舒展开了,成了嫩生生的叶子,风一吹,满树枝叶摇摇晃晃
少爷说这树年岁颇久,比府里好些下人的年纪还要大。我问他这是什么树,他答了,我却没能记牢。只晓得它秋日叶落得干干净净,一到春天,又轰轰烈烈地重新繁盛起来。
我入府满一年了。
这一年我长高了不少,原先晾衣裳的竹竿,我踮着脚才够得着,如今一伸手就触着了。人牙子带我来的路上,我缩在队伍后头,又瘦又小,像只没长开的野猫。现在照进铜盆里的影子,肩膀宽了些,脸上也有肉了。
少爷也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他打拳时歇下来,站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我正给他递布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停在半空。
“你长高了不少。”他说。
我把布巾递到他手里,退后一步。他又说:“过来。”
我往前走了一点,他抬手比了比我的个子。手掌平着,从我头顶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他的下巴那儿。
“到我下巴了。”他语声里带着笑意,几分自得。
我仰起头,看见少爷的面庞。确实近,近得能看见嗅见他的身上的热气。他收回手,用布巾擦汗。我低下头,把铜盆往旁边挪了挪,说:“是长了些。”
过了几日,他派人给我做了几件春衣。
料子是细棉的,颜色素净,一件月灰,一件青白,还有一件深蓝的,领口压着一道窄窄的边。裁缝来量尺寸的时候,我站着不敢动。少爷坐在书房里看书,裁缝问他:“少爷,这尺寸照着谁做?”他指着我说:“照他做。”裁缝应了一声,拿尺子量我的肩,量我的胳膊,量我的腰。
衣裳送来那天,我正擦书房的门框。少爷从箱子里把衣裳拿出来,递给我,说:“试试。”
我擦擦手,接过来,回耳房换上了。料子软和,贴在身上舒服极了。我把衣摆理了理,袖子正好,肩膀也正好。推门出去,少爷靠在廊柱上,抬眼看我。
“好看。”他说。
我脸颊发烫,垂着头拉了拉衣角,说:“谢少爷。”
他眯着眼睛没再多说,进书房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料子被光照得发亮。我摸了摸领口,又摸摸袖口,觉得哪里都齐整,又哪里都别扭。
夜里我对着铜盆里的水看自己。水面漾开细碎波纹,我的面容朦朦胧胧。指尖拂过衣领,想起那本《诗经》里的句子。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我一直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读着顺口,便记下来了。现在摸着自己的衣领,又想起他靠在廊柱上看我的那一眼,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放在他身上,是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