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们没回各自的屋。
我原想着他刚回来,路上劳顿,该早些歇息。可他精神却好,喝了两杯茶,便拉着我坐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升到屋顶上头了,白白的一轮,把满院的青砖照得发亮。风里有桂花香,浓一阵淡一阵的。
他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挨着他坐下,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他仰头看月亮,我也看。谁也没说话。可这沉默不冷,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蓬蓬松松的,把人包在里头。
“北边这时候,已经下雪了。”他开口。
我偏头看他。他仍望着天,脖子微微仰着,喉结在月光下投出极淡的影子。
“那边的雪和京城不一样。”他说,“又干又硬,风一吹,像沙子往脸上刮。我们在营帐里,铁甲都冻透了,得用火烤,烤热了再往身上套。有时候一夜雪下来,帐篷压塌了,人从雪堆里爬出来,头发眉毛全是白的。”
我听着,没插话。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得出,那些“别人”里,有他。
“有一回,我们三日三夜不曾合眼。”他继续往下讲,“风雪阻路,粮车迟迟不能抵达。腹中饥肠辘辘,副将把仅剩的半块饼塞到我手里,说我是世家公子,万万不能饿坏。我把饼掰作两半,要分给他。他不肯接。我便说,你不吃,我便也不吃。最后我们就着冰冷的雪水,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半块饼分食殆尽。”
我凝望着他的侧脸。月光淌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眉骨高凸,眼窝微陷,那道从眉梢延至颧骨的伤疤,化作一道浅浅的暗影。我心底生出一股冲动,想要伸手去触碰那道疤,手抬到半空,又悄悄缩了回去。
“后来呢?”我问。
“后来粮车到了。”他笑了一下,“那半块饼,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些酸。我别开脸,看地面上的月光。
他絮絮地讲了许多。讲北境漫天呼啸的风雪,讲军帐里摇曳的烛火;讲初次上阵,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讲副将宋展,一个粗莽不识字,却深谙行军打仗的汉子;讲身陷重围三日,水尽粮绝,靠着啃雪嚼树皮,硬撑到援军赶来;讲负伤卧在营帐,高烧昏沉之间,嘴里反反复复念着我的名字。
“宋展后来同我说。”他话音稍顿,“他问我,梦里不停呼喊的砚书是谁。我告诉他,那是我的人。他便说,那你便一定要活着回去。”
我低着头,喉咙发紧。月光照在我手背上,白白的,像霜。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是一盏河灯。白纸折的,四角方方,已经被压得扁扁的,像一片纸。中间那半截红烛早已烧尽了,只留下一小段烛芯。纸面上有深深浅浅的折痕,像被水浸过,又被压平。
我认出来了,是那盏。那年中元节,他折了给我,我在河里放的那盏。是我悄悄又去捡回来的那盏。
“你送我的。”他说,“我一直带在身边。”
我看着他掌心里那盏扁扁的河灯,嘴唇抖了抖。我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像被棉花塞住了。我伸出手,从他的掌心把那盏灯拿起来。它太轻了,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翻过来看,纸面上还留着几道极淡的水纹,是河水和蜡油的痕迹。
“你……”我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伸过手,用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我这才知道自己又哭了。我偏过头,不想让他看。他笑了一声,说:“哭包。”
我没有回嘴。我把那盏灯小心翼翼地护在手里,像护着一团极小的火。
他看着我,慢慢收了笑。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灼人。
“砚书。”他叫我。
“嗯。”
“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光宗耀祖。”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是实的,牢牢地钉在我身上。
“我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把你留在身边。”他说。
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说得那样直白。没有铺垫,没有转弯。像把藏了三年的一句话,从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原封不动地带回来,搁在我面前。我看着他,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那一下不疼,反而舒服极了。像被堵了三年的河忽然开了口子,水哗哗地流。
“少爷……”我哑着嗓子。
“在边关的时候,我什么都想。”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想这院子里的树,想书房里的灯,想你给我磨的墨。想得最多的是你。我想,要是我回不去,你一个人怎么办。你那么能忍,受了委屈也不说。我得回来。不能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