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回府后的头几日,侯府热闹得紧。
前院日日摆宴迎客,正院晨昏请安道谢,远近的亲戚故旧络绎不绝,流水般来了又去。少爷天未破晓便起身,着一身规整官服外出应酬,往往夜深才踏月归来。我守在僻静小院里,日日烧水烹茶、铺整床榻,替他妥帖备好一切等候。
他归来时身上总带着浅浅酒气,不浓,不过两三杯的分寸。我扶他落座,抬手为他褪去厚重外袍。他总是阖着眼,任由我细细打理,倦怠得不愿动弹。偶尔会忽然掀开眼,定定看我一眼,浅浅弯唇笑一笑,又缓缓闭上眼眸,一身风尘疲惫。
“累不累?”一日夜里,我轻声问他。
他轻轻摇头,语调淡淡的,带着几分倦怠的无奈:“不累,只是烦。比在沙场打仗还要磨人。
我把热帕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捂在脸上,长长舒了口气。我站在旁边,看他擦脸。他擦得慢,帕子从额头往下,绕过那道疤,像在描一条旧路。擦完了,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我坐下。他偏过头看我,说:“明日母亲让我去一趟。可能要提成亲的事。”
我正给他倒茶,手顿了一下。茶水从壶嘴里斜出来,有几滴落在案上。我把壶扶正,说:“夫人也是为您好。”
“我不需要。”他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犹疑,“过几日我就跟她说明白。”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半点犹豫,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劝。劝什么?我知道他的脾气。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过了几日,朝廷的旨意正式下来了。少爷封了游骑将军,赐了宅邸,另赏了好些金银缎帛。刘伯带着人把赏赐一箱箱往侯府里抬,正院里堆都堆不下。侯爷高兴,拉着少爷在书房说了半天。侯夫人脸上也有了笑,只是笑里总掺着点别的。
那天晚上,少爷告诉我,他想搬到将军府去。
我彼时正叠他的衣裳。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只杯子,慢慢转。我听了,也没太意外。他如今已经是将军了,有自己的府邸,搬出去是迟早的事。
“我明日去跟母亲说。”他道。
“夫人怕是不愿意。”我说。
他“嗯”了一声:“她肯定不愿意。她觉得我没成亲,单门独户的,没人照料,不成体统。”
“那您还去说?”
他笑了一下:“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二天,他去了正院。我没跟着,只在小院里等他。那日天阴,风从北边来,带着点雨的潮气。我把他晒的鞋收了回来。又去书房把窗户关上。坐在窗前,看着外头那棵老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纷纷扬扬地落。
他到傍晚才回来。我听见院门响,出去迎。他脸色不大好看,嘴唇抿着。我给他端了茶,他接过去,没喝,只说:“明日开始收拾东西。后日搬。”
我“嗯”了一声。他看我一眼,说:“我母亲说了些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下:“我连听都没听见,怎么往心里去。”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额前被风吹散的几根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我耳廓上擦过,痒痒的。他说:“以后,我们就不必看谁的脸色了。”
我点头。
迁居那日,天光大晴,秋阳澄澈。
少爷没叫多少人,只让刘伯带了三四个小厮过来搬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东西。这些年,我们小院里攒下的,不过几箱书、几件衣裳、一些零碎。刘伯问,哪些要带走,哪些留下。少爷说:“都带走。这院子,以后还回来看看,但不能是家了。”
我站在廊下,看小厮们进进出出。那只青瓷笔洗、那方旧砚台、我常坐的小杌子、还有柜子里那些信和河灯,都被装进箱笼,抬了出去。刘伯拿着单子,一件一件地核对。末了走到我面前,说:“砚书,你真要跟着去?”
我点头。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好。你们互相照应着,我这老头子也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