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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问话（第1页）

满城流言风语，辗转传了半月，终究还是飘进了深宫大内。

那日少爷下朝回来，脸色比往日静。他进了正堂，先喝了一盏凉茶，然后坐在椅子里，半晌没说话。我正在叠衣裳，回头看他一眼，问：“今日朝上出事了？”

他摆了下手，语气平淡：“算不上什么大事”

我把衣裳放进柜子，走到他跟前，等他往下说。他抬头看我，忽地笑了一下，说：“圣上问起我了。”

我心头一跳。圣上。天子。我问：“问什么了？”

“问我为何不娶妻。”他说。

我喉咙里发干，声音便低下去：“您怎么答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他说：“我说，臣确实无意娶妻。家中已有人在等臣回去。”

我怔住了。这句话听起来平平淡淡，可“家中已有人在等臣回去”，在朝堂之上，在满朝文武面前，这跟当众承认了有什么区别？天子在上，他只差没直接说，家中那个人，就是外面传的那个。

“圣上…圣上作何反应？”我哑着嗓子问。

他浅浅一笑：“圣上只叹了一句‘倒是重情’，便没有再追问。”

我立在原地，心底像一壶烧得滚沸的水，热气翻涌，却又不敢掀开壶盖。他神态松弛，甚至带着几分如愿的自得，仿佛方才朝堂之上，不过是应答几句寻常问话。我望着他，心中又气又好笑，末了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少爷呀。”我说。

他微微挑眉：“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别开脸。眼睛有点酸。

他伸手把我的脸扳回来，说：“我还没讲完。圣上散了朝，又私下召我去了御书房。”

我刚松了的那口气又提起来。

“圣上屏退左右，问我，家中那人是谁。”他看着我，目光沉静，像在说一桩很遥远、很要紧的事。我屏住呼吸。

“我回，那是臣的命。”

他顿了顿，重复了一遍：“我说，臣的命。”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耳朵里嗡嗡响，像被人从后脑拍了一掌。我看着他，他的嘴还微微张着，像是刚刚说完那三个字。臣的命。圣上问他家中等的人是谁，他说臣的命。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差一步就要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腰上。他疯了吗？他是沈云舟，是侯府嫡子，是圣上新封的游骑将军。他怎么敢。

“你……你当真这么说的？”我声音发颤。

他笑了，像早就猜到我的反应。他把我拉进怀里，轻轻拍我的背，说：“不然怎么说？说那是我家书童？说那是我从侯府带出来的人？怎么都不如这三个字来得真切。”

我靠在他肩窝里，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死紧。他穿的是官服，面料粗硬，硌着指节。我没松开，反而更用力。他的心跳从衣料下面传过来，一下，又一下。那三个字，不似口中说出，更像是从心底滚烫淌出。

“那圣上……”我闷声问。

“圣上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倒是比你爹还倔’。”他说，笑了起来，“然后放我回来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眉眼舒展，笑容里没有半点勉强。他是真的不怕。我忽然有点相信了。相信这世上，也许真有人能凭着一股倔劲，把那些山一样大的规矩，一条一条地推倒。他推倒了。他一个人在朝堂上，在御书房里，把我放进了他的命里。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见了，用指腹擦我的眼角。他的手指上还带着握剑的薄茧，粗粗的。我偏了偏头，不让他擦，自己用袖子狠狠抹了两下。

“怎么又哭了。”他说。

“没哭。”我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回来。

他笑着亲了下我的额角，说：“走吧，去吃饭。我今日饿了。”

我点头。他牵着我的手往饭厅去。我被他牵着，慢他半步。外头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风从北边来，吹得他的袍角翻起来。我抬头看他的背影。他走得很稳，像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停下。那道疤在暮色里极淡，像一道很旧的月亮。我忽然想，这个人在北境三年，在鬼门关前走了几遭，回来又把前程、名声、母族的体面，一样一样压上去。他图什么？他图个我。

我就想哭。可又觉得，自己再哭下去，真就成了他嘴里的“哭包”。我咬了咬唇，加快步子，和他并排走。他偏头看我一眼。我伸出手，主动牵住了他的手指。他一愣，随即握紧了。两人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