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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的话（第1页）

入冬之后，将军府里静了下来。

后花园的花木大多枯了，只剩几竿竹子还绿着，风一吹，沙沙响。少爷让人在正堂前挂了两盏新灯笼，说夜里回来远远就能看见。我每日天不亮起来，把前院到后院的石板路扫一遍。霜重的时候，石板打滑，我拿热水浇开，再扫。少爷看见了，说：“这府里就咱们两个，你摔不着我就安心了。”我说：“那也得扫干净。”他拦不住我，便由着我。

那日快到晌午，我正在院中给少爷整衣襟。

他刚从外头回来，披着一身寒气。我出去迎他，见他领口被风吹歪了，胸前那枚扣子也松了。我踮了下脚，帮他重新系好。他站着不动，微微低下头，让我弄。他的呼吸从上方落下来，带着冷风和一点街上买来的糖炒栗子香。我系完扣子，又把他前襟的褶皱抚平。他笑了，说：“你这双手，倒是什么都会。”

我正想回他，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像在门口停了一下。我偏头看去。将军府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线天光。那脚步声停了片刻，然后慢慢远了。

我走过去，推开门。门口没有人。只地上放着一包东西。

是油纸包。四四方方，用细麻绳捆着。麻绳上挂着一张字条，折成窄窄一条。我弯腰捡起来，先没拆，往巷子两头看了看。东头有个人影，佝偻着背，慢慢吞吞地走，像怕惊了谁。青灰衣裳，旧皮帽子。是刘伯。

我想追上去。脚动了动，又停住了。我站在门槛上，望着他走远。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半条巷子，他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别追了。然后转身，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那顶旧皮帽在风里晃了一下，没了。

我拎着那包东西回了院。少爷正站在檐下，见我进来，问：“谁？”

“刘伯。”我说，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只放在门口，没进来。”

他接过，打开。里面是十几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还温着。油纸揭开，桂花香和糯米的甜味一起涌出来。少爷捏起一块，翻过来看了看，说：“他倒知道你好这口。”

我没说话。我从麻绳上取下那张字条，慢慢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斜，像手有点抖：

“府里人都说，少爷好福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纸很薄，被风吹得微微发皱。那字迹我认得，是刘伯的。笔画粗重，落笔时大约用老了劲，有几个字还透出了纸背。我反复读了两遍，心里慢慢漫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又酸又暖。

少爷见我不说话，探过头来，就着我的手看那字条。看完，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这老头，”他说，把字条夹在指间晃了晃，“总算说了句实话。”

我抬头看他。他笑得很开，眉眼都舒展开来，像外头的太阳拨开云层，照得人身上发暖。我忽然也笑了。笑出来才发觉自己眼眶有点湿。我把字条从他手里抽回来，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那上面有刘伯的话，有侯府里那些人嚼舌根后剩下的那么一点真心。我要留着。

“桂花糕还热着。”少爷说，“先吃两块。刘伯大老远送来的。”

我“嗯”了一声，进厨房去端碟子。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檐下，仰头看天。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他不知在想什么，嘴角还弯着。

我想起那年冬天，刘伯在后院库房门口跟我说：“有些事，心里要有数。”那会儿我十五岁，听了心慌，连着几个晚上睡不着。如今两年多过去，我二十了。刘伯不再说“有数”了。他大老远从侯府走过来，不进门，只把一包桂花糕放在门口。他看见了我在给他系扣子。他没躲，也没叫我。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东西放下，走了。然后留下一句话，说府里人都说，少爷好福气。

这就是他的祝福了。不张扬，不点破，却实实在在，已然是认下我们。

我端着碟子出来时，少爷已经坐在石阶上了。他拍拍旁边，让我坐。我把桂花糕摆好，又倒了两杯热茶。他拿起一块，先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桂花糕又软又香，里头的糖桂花钱儿还带着花。我吃得很慢。他吃得更慢，仿佛在细细品味世间难得的珍馐。

“等开了春，我让人把侯府那棵老树的枝条移两枝过来。”他说，“就种在后花园。刘伯说过，那树有灵性。”

我“嗯”了一声，说：“那得用新土。前些日子翻过的那块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