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了。
我是在夜里闻见的。那天从厨房回正屋,绕过月亮门时,风从后花园那边吹过来,裹着一股甜香。我停了一下。那香味很淡,像谁用细线牵着,若隐若现。我站在风里,又深吸了两口。是桂花。我们春天种下的那几棵小桂树,竟真的开花了。
我小跑着回屋,推开门,少爷正坐在灯下看书。他抬起头,见我脸上带笑,便问:“怎么了?”
“后花园的桂花开了。”我说。
他放下书,往窗外看了一眼,像是也想闻见那香。其实窗子关着,什么也闻不到。但他还是笑了,说:“走,去看看。”
我提了盏小灯。他披了件外衫。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花园去。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很亮,白汪汪地挂在中天。风从北边过来,桂花的香时浓时淡。我走在前面,灯照得石板路发黄。他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
到了后花园,那几棵桂树就种在靠西墙的位置。树还矮,最高的也只到我胸口。我蹲下去,把灯凑近。花很碎,淡黄色,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月光落在枝上。我凑近了闻,香得有些发晕。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笑了一声:“你闻个桂花都跟偷吃似的。”
我抬头瞪他:“我哪有偷吃。”
他但笑不语,走到我旁边,也蹲了下来。他折了极小一枝,拿在手里端详。那枝上只有几朵半开的花,还有些花苞。他看了一会儿,把花枝递到我鼻尖。我往后仰了仰,又忍不住凑上去闻。他笑出声:“还说不是偷吃。”
我推了他一下。他没躲,反而抓住我的手,顺势把我拉了起来。我们并排站着。风又吹过来,满园子的桂花香像活了过来,一波一波地漫到鼻端。他仍抓着我的手,不松。我挣了一下,没用。他的指尖扣进我指缝里,掌心贴着我的掌心。我们就这样站在几棵小桂树前,看月亮。
“等再过两年,这些树长大了,香味能飘到前院去。”他忽然说。
“那买菜的婆子都能闻见了。”我说。
“闻见就闻见。”他道,语气懒懒的,“正好让旁人也知道,这将军府里秋天是什么味道。”
我偏头看他。他正望着月亮,侧脸被月光照得发白。那道疤从眉梢下来,像一笔极淡的旧痕。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侯府的桂花也开得这样好。那时他在石阶上坐下,递给我一碗桂花糖水,说“你做梦时说的”。那会儿我什么都不懂,只觉着这少爷待下人好。如今想来,那碗糖水,原来是我这辈子尝过的第一口甜。
“怎么了?”他发觉我在看他。
“没。”我别过脸,去看那几棵小桂树。可我的手还被他攥着。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怕我冷。
我们在石阶上坐下。他先坐,又拍拍旁边。我挨着他坐。石阶很凉,他把他外衫脱下来,铺了一半在我身下。我由他摆弄。坐下之后,他的手臂自然地圈过来,揽着我的肩。我靠在他肩上,不说话。风一阵阵吹,桂花香浓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满园子都是。我闭了闭眼,觉着这日子像泡在了蜜里。
“砚书。”他低低地叫我。
“嗯。”
“往后还喊我少爷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靠在他肩上,眼前是那几棵开花的桂树。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像谁在地上泼了把碎银子。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喊顺口了。”我小声说。
他笑了:“我知道你顺口。可你总不能喊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顿了顿,低下头来看我。他离我太近了,我看见他眼中有月亮,也有我。他的呼吸像桂花香一样落下来。他轻声说:“你早不是我的书童了。”
我望着他。这句话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我早不是他的书童了。那我是什么?我心里清楚,可要从“少爷”改成别的,竟是这么难。那个称呼像道旧门坎,抬惯了脚,忽然要拆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走路。
他看出了我的犹豫,也不催,只慢慢把玩着我的手指。他的指甲轻轻刮过我的掌心,一下一下,像在写字。我被他挠得心乱,想缩手,他却更紧地攥住了。
“你叫我什么,我都应。”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跟我说一件极秘密的事,“可我想听你叫我别的。”
我抬头。他正看着我。那双眼睛很静,静得让我害怕,又让我安心。我张了张嘴。从前在心里滚过无数遍的那个词,如今到了嘴边,却变得好重好重。
我看着他。这些年的日子从眼前飞快地过。偏厅里他问我名字。书房里他教我磨墨。他给我端桂花糖水。他蹲在石阶旁看蚂蚁。他送我砚台。他替我涂药。他半夜来给我披衣裳。他出征前夜把一卷字塞进我手里。他在边关给我留一块护心镜的碎片。他在朝堂上说“不是姑娘”。他在御书房里说“臣的命”。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相公。”
我听见自己说。
那两个字极轻,像从桂花香里生出来的一样。可它们一出口,我整个人都松了。像把压了多年的一扇门推开了,外头是满院子的月光和风。
他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然后眼睛一点一点睁大。那里面像有什么东西涨起来,亮得厉害。他喉结动了动,握着我的手用力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