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
将军府里的桂花,尽数开透了。
后花园那几棵小桂树已经长高了许多,最高的那棵越过了墙头,风一吹,花瓣能飘到外头的巷子里去。西墙根下又添了十几棵,是开春时少爷亲自带人种的。他说桂花这树不娇气,给点土就能活。果然活了。入秋之后,满府都是甜的。我早晨起来推开窗,那香气就往屋里涌,像把整个人都浸在了蜜水里。
桃树也种了不少。在后花园东边,沿着游廊一排种过去,中间夹着几棵垂丝海棠。春日里开花时,粉白粉白的一片,风过时像下雪。少爷说他小时候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总觉着那画面就该是这样。我站在他身后笑,说,你从前还在纸上改成“窈窕少年”。他回头看我,说,那少年如今不就在我府里。
我别开脸,没接话。耳朵烫得厉害。
如今这将军府,再不是当年那副空荡荡的模样了。前院正堂挂着新换的匾额,黑底金漆,是圣上御笔亲题的两个字:长宁。
圣上说,沈云舟从北境回来,朝中多了一位虎将,便是朝廷之幸。愿他府邸长宁,家宅安稳。满朝文武都听着。有人面色微妙,有人笑而不语,更多的人都明白这“长宁”二字里,含了什么旁的意味。谢云初后来跟少爷说:“你这宅子,往后可没人敢来砸门了。”少爷笑:“从来也没人砸门。”
谢云初来将军府的次数也多了。他每回来,都带酒带菜,还总爱把外头的新鲜话学给我们听。说哪家茶楼里有人说书,把将军拒婚的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倒把听的人感动得直抹泪。
我听了,又气又笑。少爷倒无所谓,说:“编得如何?若好,我改日也去听一场。”谢云初拍着桌大笑,说:“你沈云舟,比那说书先生还会说。”
有回谢云初喝得半醉,拉着我的袖子说:“砚书啊,你可得把我这表弟看好了。他这人,为了你能把天捅个窟窿。”我坐在旁边,给少爷剥橘子。
闻言抬头看他一眼。他正倚着椅背,似笑非笑,一副“他说的没错”的模样。我低头继续剥橘子,小声说:“我哪儿看得住他。”谢云初醉醺醺地凑过来,说:“你叫一声相公,他保准哪儿都不去。”我手一抖,橘子掉在地上。
少爷笑得肩膀直抖,弯腰把橘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回我手里。谢云初还在起哄。我臊得不行,起身躲进了后堂。背后是谢云初的笑声,和少爷低低的那句:“别逗他了。”
刘伯也来过几回。都是挑着天气好的日子,提一壶老酒,一包桂花糕。我们留他吃饭。他起先不肯,说下人不该和主子同桌。少爷直接把椅子拉出来,说:“刘伯,您再不来坐,我就亲自去侯府请您。”刘伯这才颤巍巍地坐了。
我们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吃饭。我给他斟酒。他受宠若惊,站起来接。少爷说:“您再站起来,这酒就没法喝了。”刘伯连声道好。酒过三巡,他话多起来,讲少爷小时候在府里掏鸟窝,摔进花园的泥坑里。
少爷又气又笑,说:“刘伯,您怎么不记点好的。”刘伯就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坐在一旁,听得有滋有味。那些我进府之前的年月,如今也像补全了。我从前总遗憾认识他太晚。现在听着,倒觉着也不晚。余下的日子还长,足够我知道他的全部。
侯夫人那边,也慢慢软了下来。
起初那大半年,她一次也没来过。少爷每月去侯府请安,她都见,但话极少。我知道她心里过不去。我也不急。她不来,我反倒更用心照顾他。他回府时,我热汤热饭地等着。
他若是从侯府受了气,我也不问,只把酒温好,给他倒一盏。他喝一口,说:“我母亲其实也没那么硬。”我点头,说:“慢慢来。”
后来,侯府的周嬷嬷又来过几回。每回都带些吃食。有一回,她还带了双新做的布鞋,说:“这是夫人让给做的。不是给少爷。是给你的。”我接过那双鞋,拿在手里。鞋面是细青布,千层底纳得极密。我道了谢。
周嬷嬷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夫人说,天冷了,别叫那孩子跟着他瞎跑。脚暖了,心也暖。”我捧着那双鞋,低头没说话。周嬷嬷走后,我把鞋试了。正合脚。我在屋里走了两步。鞋底软和,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少爷回来,看见我穿着新鞋在院子里走,先是一愣。然后他笑了,说:“母亲做的?”我点头。他把我拉过去,抱了一下。他说:“我就说,会好的。”
如今,连朝堂上的风言风语也淡了。少爷官做得稳,圣上器重,侯爷在军中威望又高。朝臣们慢慢也就不再拿他的私事作文章。
有几个交情好的,偶尔见了,还会打趣几句。少爷只笑。谢云初说,这京里最不好娶的,不是哪家小姐,是沈云舟的那位“府中人”。我听了,在书房门口站了站,到底没进去。我的身份,说破了天也是两个男人。他们用“府中人”三个字替我遮着,已经算是体面。我不求别的。只要他每日回来,这府里就有光。
这年秋天,我把他走后的信又拿出来晒。
一百零八封信,用两个木匣装着,已经有些发黄了。我每年秋天都拿出来,一封一封地摊在廊下。阳光照在纸面上,墨迹像活过来,映得那些字微微发亮。
他下朝回来,看见满廊子都是信,也不说话,只蹲在旁边看。我撵他,他不走,说:“我看看又怎么了。”我说:“都是些废话。”他拿起一封,展开,念出声:“少爷,今日天阴。我把窗户关了三道。风从北边来,像在哭。”
我一把抢过来,脸红到脖子根。他哈哈大笑,又去拿另一封。我拦着,他躲着,两个人在回廊上追起来。最后我累得直喘,他倒好整以暇地靠在柱子上,说:“别小气。以后我老了,还要你天天念给我听。”
我瞪他。可他眼里亮亮的,我瞪一眼就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