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毁约的。"白覆说。她问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她的笔还搁在桌上,洇开的那一小点蓝墨在纸面上晕成了一粒椭圆。她没管。
小张看着她:"第三款。你写的。"
他伸手比了一下白覆抽屉的方向。那张契约折叠好收在抽屉最里层,压在一沓旧文件底下。他指的那个方向精准,连角度都没偏。
"第三款:人类以地脉灵气为供奉,每百年一祭,三祭满。到了第三祭的时候人类说供不上来。"
他说"供不上来"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像在念一句台词,或者像在重复某个人当时说过的话。白覆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桌面上的塑料垫板。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垫板是凉的,凉气贴着手汗往下渗,像贴着一片冰。
"然后呢。"白覆说。
"然后你们就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外面的卖豆腐声已经远了,像推着车拐了弯,声音隔了两条街传过来,几乎听不见了。墨喧嘴里的油条还没咽完,叼着一截含在嘴里,腮帮子不动了,像忘了嘴里还有东西。厉焰的拳头还攥着,关节发白,他的左手指尖还在桌面上压着,但指尖有点发颤——很轻微,白覆看见了。
秦槐把水壶放下了。动作很慢,壶嘴朝里搁在窗台边沿上,搁好了还用手背碰了一下壶身确认它不会歪。他放下水壶之后站直了,两只手插进旧毛衣口袋里,看着小张。他没说话,但白覆看见他的肩膀比平时收了一点,像在忍什么东西。
江厌从角落抬起头来。
"我们。"
小张转头看她。
江厌说:"你说我们死了。"她的声音平的,像在跟人确认一个日期。"我们五个都死了?"
小张跟她对视了两秒。
"……嗯。"
江厌看了他两秒,把头低下去了。她继续翻那本档案,拇指从三十二页和三十三页中间移开,翻到了三十四页。她翻页的动作没变,仍然轻、准、不犹豫。但白覆看见她翻页之前拇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纸的厚度。大概只有半秒。
白覆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小张。
"你昨晚把契约放回我抽屉里了。你不怕我们撕了?"
小张摇头:"你们现在撕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还没想起来。契约要生效或者作废,都得你们五个同时想起来才行。你们现在想起来的部分不够。谁写的,谁签的,谁按的章,谁流的血,谁同意,谁反对,谁站在谁那边。都想起来了才能动那张纸。"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像在给一屋子的人讲课,讲的是已经讲过很多遍的内容。
"那你干嘛告诉我们?"白覆说。
小张看了看她。又从她脸上滑过去看了秦槐,看了厉焰,看了窗台上蹲着的墨喧,又看了一眼低头翻档案的江厌。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面前那只搪瓷杯上,里面的热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上浮了一层细细的灰,可能是落进去的墙皮屑。
"你们自己也在查,"他说,"我不说你们也会查。不如我说了,你们省点力气。"
白覆没接话。她坐回椅子上了——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她坐回去的时候椅子腿碰了一下后面的文件柜,发出一声轻响。她伸手把桌上的笔拿起来,搁在了本子旁边,笔尖离那个洇开的蓝点远了半寸。
厉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这一下比刚才响,椅子腿往后拖了一截,在地板上刮了一道刺耳的声音。他右手指着对面的小张:"你他妈——"
"厉焰。"
秦槐在后面喊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厉焰停了。他回头看了秦槐一眼——秦槐站在窗台旁边,两只手插在旧毛衣口袋里,肩膀还是收着的,但他的眼神很稳。他没有说第二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