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焰在桌子前面站了两秒。他的手指还指着小张的方向,但指头松了,从指着变成摊着,变成了一个张开的巴掌。他把那只手收回来了,攥了攥拳头,坐回去了。椅子腿又刮了一下,比刚才短,闷的。
小张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在白覆桌边停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片放在她桌面上。
"昨晚你问那块血是谁的。我不告诉你。但你可以自己看。"
白覆低头看那张纸片。不大,两指宽,折了两折,边角整齐。她没碰。
小张说:"背面是地址。老周在那边。你们去找他。"
他说完往门口走。这一次厉焰没拦他。墨喧从窗台上蹦下来,蹲在桌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里那截油条终于被他嚼完咽下去了。
小张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他没回头,手扶着门框,声音从背对着所有人的方向传过来,比刚才轻了半截。
"……你们五个那时候,很好看的。比现在好看。"
门关上了。合页转了一下,咔哒一声。
搪瓷杯还在桌上放着,杯底一圈水渍留在木头桌面上,洇出了一个浅灰色的圆。白覆低头看着那张纸片,伸手翻到背面——铅笔写的一行字,端正得像小学生临帖,"郊区坟场,第四排,最里面那块碑。"
白覆把纸片捏在手里看了两遍。她把纸片折好,放进了风衣内袋,跟那片焦纸搁在一起。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墨喧蹲在桌沿上小声说了一句:"……所以他到底来干啥的?就为了说咱们好看?"
厉焰瞪了他一眼。墨喧嘴一闭,从桌沿上蹦下来蹲到窗台上去了。
白覆站起来,把外套拿上了。椅子推回去的时候她弯腰把地上那把被小张挪开的旧椅子扶正了,椅子腿对正地砖缝才松手。
"去哪?"厉焰问。
"找老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厌已经站起来了。她合上那本档案夹放回书架上,位置跟原来分毫不差,书脊对齐了架子边沿。她拿了挂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风衣穿上了,腰带在腰间松松系了一下,没打结,垂了两截下来。
秦槐把水壶放回窗台角上,又把绿萝的叶子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有光的那一面。然后他拿了外套跟在后面。
厉焰踢开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自己桌子上那份被他捏皱的出勤表展平了搁在桌面正中央,才转身走。
墨喧从窗台上蹦下来落在门口蹲着系鞋带,他鞋带松了拖在地上,系了两次打了个死结,蹦了两下确认没开,追出去了。
五个人出了大门。街面上太阳升起来了,秋天的上午光不烫,照在水泥地上泛一层白。远处有人在推车,轮子碾着柏油路面发出持续的隆隆声。
白覆走在最前面。她的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攥着那张纸片。纸片边角硌着她掌心的纹路,压出浅浅一道痕。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后面四个人跟着——厉焰的脚步最重,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实。秦槐的脚步最轻,布鞋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墨喧的鞋带系了死结,帆布鞋的底蹭着路面,一步一响。江厌走在倒数第二的位置,她的脚步不重不轻,节奏均匀,像量着距离走。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
白覆没回头。但她知道他们都在。她的右手攥着纸片,纸片背面是郊区坟场的地址,小张最后说"你们五个那时候很好看"。
那句话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一直堵在她胸口。像有人塞了一团旧棉花进去,压不实,也掏不出来。
她不知道三百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小张说很好看。
她没信。但她也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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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