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五个人都留在办公室没走。厉焰把两张椅子拼在一起躺上去,腿太长伸不直搭在桌沿上,歪着脖子睡着了打呼噜。墨喧蹲在窗台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栽到胸口又弹起来,反复了几次最后把卫衣帽子拉下来扣住脸靠着窗户睡过去了。秦槐靠在墙角的旧沙发上,两条腿伸直了交叠着,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呼吸很浅,像半睡半醒着听地底下的动静。
白覆没睡。她坐在自己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里面夹着这几天收来的所有焦纸——菜市场那片、修车铺那片、棋牌室那片、垃圾站那片、城北那片。她把五片焦纸并排摆在桌面上,用笔尖沿着焦纸的烧灼边缘轻轻描了一下。线条连不起来,缺口还是那些缺口,补不上。
她描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了,抬头看了看江厌的方向。江厌没睡,但也没在办公桌前。她站在窗台的另一头,背对着办公室,灰白头发在路灯漏进来的光里泛一层灰蓝。她站得很直,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长在窗台边上。白覆看了她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凌晨三点左右,天最黑的时候,秦槐睁开了眼。他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旧沙发垫子只发出一点闷响。他看了白覆一眼,白覆也正好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秒,秦槐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手掌贴着玻璃。
"底下比刚才密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睡着的那三个。
白覆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面空荡荡的,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马路牙子。看不出什么。
"你能感觉到多少。"
秦槐沉默了两秒,像在数。他的手还贴着玻璃,指尖泛白。"从咱们脚底往下二十米,整片都是。往四周铺开,城东那边最浅,城西最厚。南边慢一点,北边有个口子。"
"口子?"
秦槐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了。他转头看着白覆,眼睛在暗处是墨绿色的,比白天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河,往同一个方向流。北边那个口子就是流出去的出口。"
白覆站在窗台前面,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马路。她的右手贴在自己风衣侧缝上,掌心凉。"流向哪。"
秦槐说:"城外。"
白覆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桌边坐下来了。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四分。她把手机按灭了放进口袋里,然后把桌面上那五片焦纸收起来按顺序叠好夹回笔记本里。笔记本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墨喧在窗台上动了动,帽子歪了一下没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天快亮的时候白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她睡得不实,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楼下街道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着柏油路面发出持续的低响。她翻了一下胳膊换了个方向枕着,闻到桌子上残留的一股纸味——旧书、干墨、烧过之后的焦。那味道不大,但她凑近了闻了好几口气才松开。
天亮之后墨喧第一个醒。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像蹲久了腿麻。他歪了歪脚脖子踩了两下,抬头看见白覆已经坐在桌边了,嘴就开了:"媚姐你昨晚没睡?"
白覆把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睡了一会儿。"
"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白覆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墨喧自己闭上嘴了,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端回来放在白覆桌角上。白覆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厉焰翻了个身从两张椅子上坐起来,头发翘着半边,揉了一把脸问:"今天干啥。"
白覆说:"等着。"
厉焰皱了皱眉:"等什么。"
"等妖力涨到顶。"白覆把水杯放下了,"秦槐说底下在往北流,流向城外。炸点往北推了。"
厉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街面上已经开始有人了,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骑电动车的人从路口拐过去,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区别。他站在窗边看了几秒,回头问:"要多久。"
秦槐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很慢:"……三天。"
"三天顶?"
"三天满。"
办公室安静了。墨喧蹲在窗台上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小声问了一句:"满了之后呢。"
白覆把笔记本从抽屉里又拿出来了,翻开,把那五片焦纸摆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那些烧灼的缺口,手指尖沿着拼缝的走向慢慢划了一下。菜市场那片右下角缺一块,修车铺那片左上角多出来一截,棋牌室和垃圾站的那两片正好咬合。城北那片最小,边角烧没了一半,只留下指头大的一截纸边。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拿了外套。
"去哪。"厉焰问。
"楼顶。"白覆说,"墨喧,把炸点位置标全了。"